伤口在发烫。
顾长平靠在倒座房粗糙的木柱上,闭着眼睛。金创药确实是好药,血早就止住了,但高浓度粗盐水浇在烂肉上带来的后遗症,是持续不断的、针扎一般的灼痛。
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将右手的腰刀横在膝盖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姿势。
倒座房里极其安静。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王七坐在门槛背后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老卒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得极低,整个人完全融入了这片死寂的黑暗中。
那个叫沈青螺的女孩缩在离顾长平半步远的墙角。她很聪明,知道在这间屋子里,离门越远越安全,离王七越远越能活命。但她实在太冷了,七八岁的身体根本扛不住倒春寒的夜风,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长平没有理会她。在这个随时会丢命的夜晚,同情心是最廉价的陪葬品。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何用最少的体力和粮食,走完这八百里地。
时间在饥饿和寒冷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阴影里的王七动了。他站起身,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像个幽灵一样走到顾长平面前,用刀鞘的底部轻轻碰了碰顾长平的鞋尖。
“换。”王七只吐出一个字。
顾长平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撑着半截长矛站起来,大腿伤口处的血痂被动作牵扯,撕裂般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走到门槛边坐下。
王七走到那根柱子旁,抱着雁翎刀,闭上了眼睛。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老卒的呼吸就变得绵长而均匀。
顾长平把皮坎肩裹紧。外面的天色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被冷风吹散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墙角的沈青螺。
女孩已经冻得快失去意识了,身体蜷缩成一个极其紧绷的球,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
顾长平皱了皱眉。这女孩是个筹码,一万两银子的活期存单。如果就这么冻死在河南的破庙里,那今晚这包盐和药就算是白送了。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个被砸烂的破木箱前,一脚踹下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又从地上抓了一把干燥的烂麦秸秆,走到女孩面前扔了下去。
“垫在身下,木板挡风。”顾长平声音极低,冷硬得没有半点温度。
沈青螺猛地惊醒,像一只受惊的幼猫,惊恐地看着顾长平。确认对方没有拔刀后,她立刻手脚并用地把麦秸秆铺在地上,自己坐上去,然后用那块木板挡在迎风的方向。
虽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遮蔽,但终于阻断了直接带走体温的阴风。
顾长平在她对面坐下,刀柄顶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刀首。
“现在可以说了。”顾长平盯着女孩那张沾满锅底灰的脸,“南京兵部尚书的外孙女,不在金陵城里吃香喝辣,跑来河南这四战之地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来走亲戚的。”
沈青螺死死抱住膝盖,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撒谎没有任何意义,对方能在流贼手里活下来,能在老卒的刀下分到肉,绝不是好糊弄的善茬。
“我爹……是归德府夏邑县的知县。”沈青螺的声音因为干渴和寒冷而发涩,但吐字依然清晰。
顾长平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夏邑,归德府下辖的县,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远。
“知县?流贼破城了?”
“半个月前破的。”沈青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李自成的大军围了开封,分出几股游骑在归德府打草谷。夏邑城墙矮,城里的守军三个月没发粮饷,半夜哗变开了城门。我爹在前衙被乱刀砍死了。我娘……在后堂悬梁了。”
顾长平没有打断她。这种事在崇祯十五年的中原大地上,每天都在发生。大明朝的基层政权早就烂透了,官逼民反,兵变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家里的护院教头拼死把我带出来,换了下人的衣服,一路逃到这个村子。”沈青螺继续说道,“本来想在这里躲几天,等流贼过境再往南走。但前天遇到了一股溃兵。”
“护院呢?”
“死了。溃兵要抢马,护院杀了三个,被一杆鸟铳打穿了肚子。”沈青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溃兵进村抢粮,护院把我塞进水缸底下。再后来,流贼也来了,把村子里剩下的人都杀了。溃兵也跑了。”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半个月内经历了城破、父母双亡、护院战死,躲在水缸里听着外面屠村的惨叫。换个普通的成年人早就疯了,她还能条理清晰地用盐和药来跟他谈交易。
大户人家的底蕴,确实不是卫所里那些只知道刨土的军户能比的。
“你爹既然是知县,你外公是南京兵部尚书,这官当得可够憋屈的。”顾长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明的官场,朝中有人好做官。南京兵部尚书虽然是个养老的虚职,但也是正二品的大员,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女婿在一个随时会被流贼踏平的河南穷县当知县?
沈青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我爹是东林党人。前年上疏弹劾首辅温体仁结党营私,被皇上廷杖了三十,贬到夏邑来的。外公也保不住他。”
这就对上了。
崇祯朝的党争比流贼的刀还要狠。东林党、阉党余孽、楚党、齐党,在朝堂上咬得一嘴毛。皇帝多疑刻薄,今天提拔你当首辅,明天就能把你下诏狱。一个被贬的知县,死在流贼手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一万两。我记住了。”顾长平不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太多官场秘辛,他只需要确认这个筹码的真实性。只要把这女孩活着带到金陵,交给那个退居二线的兵部尚书,他就能拿到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
突然,拴在柱子上的那匹强壮战马发出了一声极度焦躁的嘶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铁掌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另一边,赵虎那匹好马也开始打响鼻,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王七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老卒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滑到了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顾长平立刻屏住呼吸,左手一把捂住沈青螺的嘴,右手握紧刀柄。
门外,死寂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的脚步声。
不是狼群那种爪子踩在土里的声音。
是人穿的破布鞋,踩在碎瓦片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