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辰去了街道办。
招工通知贴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红星轧钢厂扩充车间,面向本区招收四十名学徒,其中钳工二十人。十八到二十二岁,身体健康,初中文化以上,政审合格,十天后统一考试。
报名的人围了两层。
陆辰没往里挤,站在后面先把条件看完。原主读完初中,家庭关系简单,父母的事故证明和街道材料都齐。身体经过洗髓,别说体检,去跑十公里都未必喘。
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王干事把材料看了一遍。
“父母都不在了?”
“八月份出的事。”
王干事抬头看了看他,语气缓了点:“厂里还招锻工,体力好的容易选上。你为什么报钳工?”
“我父亲干这个。家里留了工具和笔记,我多少见过。”
“只是见过可不算会。”
“所以我报的是学徒,不是正式工。”
王干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在表格上盖了章:“行,十天后别迟到。先体检,再考试,任何一项不过都不录。”
陆辰接过报名回执,仔细看清时间和地点才收好。
真正的门槛是实操。
钳工不是会拧螺丝就算入门。划线、锯削、锉削、钻孔、测量,手一歪,废的就是材料。系统增加智力和敏捷,却不会把一门手艺直接塞进脑子。
这反而让陆辰安心。
他交了材料,填完报名表,回院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父亲留下的工具箱。
箱底压着三本旧笔记。
陆国安的字不漂亮,却胜在清楚。哪种锉刀吃力,薄件怎么夹,锯条齿尖该朝哪边,旁边都画了图。有几页沾着油,边角磨得发毛,显然不是为了教儿子临时抄的,而是一个老师傅常年攒下来的东西。
原主小时候看父亲干过活,记忆零零碎碎。如今那些画面被智力增幅一梳理,竟和笔记里的步骤慢慢对上了。
陆辰看了两个小时,合上本子。
光看不练,那等于没看。
街道有个修理组,平时补锅、修锁,也接些自行车零件。负责人姓高,和陆国安认识。陆辰提着工具箱过去,没拿父亲的交情白占便宜,主动帮着扫地、搬煤,再用两毛钱买下一堆边角铁料。
高师傅看他肯干,给他腾了半边台虎钳。
“你爸用锉刀又稳又快,你先别学他求快。”
“锉平。什么时候拿直尺照不出亮缝,再想别的。”
第一块铁料,陆辰锉废了。
第二块左边低了一丝。
第三块才勉强像样。
他没觉得丢脸。手艺要是摸两下就会,厂里也不用专门招学徒。
第四天,修理组送来一根磨损的自行车脚踏轴。高师傅让他只负责清锈和找平,没让碰尺寸关键的位置。
陆辰先量旧件,再用粉笔记下两侧差值。锉到一半,他发现自己下手越来越顺,本可以一口气做完,还是停下来请高师傅复核。
“这儿还高。”高师傅用指甲点了点边角,“别光信眼睛。量具不会因为你觉得差不多,就替你把尺寸变回来。”
陆辰重新装夹,只补了几下。
旧轴装回自行车时转得顺畅,没有左右晃动。活不大,却是他第一次把练习落到能用的东西上。
高师傅没夸,只把另一根待修的轴推了过来。
这比夸他一句更实在。
之后九天,陆辰每天早上去修理组练三个小时,下午看父亲的笔记,晚上整理当天的问题。零点一过,六维增幅准时增加。数字变化不大,落在身上却很实在。
握锉刀更稳了。
眼睛扫过铁面,哪边高、哪边低,心里很快有数。看过一遍的尺寸和步骤也不容易忘。
第十天,高师傅拿游标卡尺量完他锉的小方块,咂了下嘴。
“你小子以前真没正经学过?”
“小时候看我爸干过。”
“那也够快的。”高师傅把工件扔回桌面,“考试别逞能。厂里老师傅眼毒,你做得要是像个八级工,人家不会夸你,只会查你从哪偷的本事。”
陆辰笑了。
这话正合他意。
考试当天,轧钢厂门口排起长队,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进出。车铃声、机器声和广播声混在一起,有股这个年代独有的热闹劲。
进考场前先体检。量身高、听心肺、看四肢活动,再让人绕院跑一圈。有人紧张得脸发白,也有人跑到一半捂着肚子蹲下。
陆辰始终压着呼吸,没有跑在最前。回到队伍时脸上带汗,胸口起伏和周围年轻人差不多。负责体检的医生听了听心音,在合格栏盖章,没多看他第二眼。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第一场考文化。
算术、简单机械常识,还有几道安全题。陆辰没交白卷,也没抢第一个交卷。他故意停了半个多小时,检查两遍,卡在大多数认真考生会用的时间交了上去。
下午是实操。
每人一块铁料,要求按图锯开,再锉出规定尺寸。考官只给基础工具,两个小时完成。
陆辰拿起锯弓,没有马上动。
先看锯条,再看台虎钳,最后检查铁料边缘。旁边有人急着开锯,第一下就把锯条带歪,刺耳的摩擦声引来考官皱眉。
陆辰划好线,起锯时只用短行程。锯缝稳定后才逐渐拉长,速度不快,节奏却没乱。
锉削时,他刻意留了一点调整余量。
做到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时,尺寸已经合格。他本可以继续修得更漂亮,但看了看周围,停手擦了汗,只把最明显的毛刺处理掉。
够用就行。
考的是学徒,不是正式工。
负责复核的老师傅拿卡尺量了两遍,又用直角尺贴住加工面。
“谁教你的?”
“我父亲陆国安,以前在城西机修厂。”
老师傅抬眼:“陆国安的儿子?”
“您认识他?”
“听过,手上活不错。”老师傅没再多说,在表格上画了个圈,“基本功有点样子,但别自满。进厂才算开始。”
陆辰点头:“我明白。”
傍晚,录取名单贴上公告栏。
陆辰从上往下看,在第九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钳工车间,学徒,第一年月工资十八元。
工资不高,但有粮票,有劳保,有一个能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的正式身份。更重要的是,工厂能让他接触机器、材料和完整的技术体系。
这些东西,往后都能变成自己的底子。
通知上写着三天后报到,自带饭盒和工作服内衬。学徒先集中学半个月安全规程,再分到师傅手下。考核不过可以延长学徒期,严重违章会直接退回街道。
陆辰把每一条都看完。
进来只是开始。想在厂里站得住,还得让人觉得他进步快,但没有快到邪门;能解决麻烦,却又不会为了表现抢着接所有麻烦。
这个分寸,比通过一场招工考试难得多。
“陆辰?”
身后有人叫他。
陆辰回头,看见易中海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台阶下,袖口沾着机油。
易中海显然也看见了名单。
“真考进来了?”
“名单上写着,总不能是重名。”
易中海盯着他看了两眼。以前那个低着头、别人说什么都只会应声的小孩,好像一夜之间不见了。
“进厂以后好好干。”他顿了顿,“院里人互相照应。工作上遇见难处,可以来找我。”
“谢谢一大爷。”
陆辰笑得客气,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求人就欠人情,欠了人情,人家才好安排你。
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能自己学会的事,何必把绳头递到别人手里?
陆辰把录取通知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迎着轧钢厂下班的人流往外走。
从今天起,他也有工作了。
而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后院那个没了爹妈的小陆,似乎不像以前那么好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