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木柄就不干了?”
“锉刀尾尖顶着掌心,往前一送,轻则扎伤,重了能穿进去。”陆辰把手背到身后,“您刚让我学完半个月安全规程,我今天要是拿起来,那前面的课就算白听了。”
旁边两名老工人放慢了手里的活。
这种试探不新鲜。有人会逞能,有人明知危险也不敢驳师傅,最后挨顿训。
周长海盯了陆辰片刻,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只完好的木柄。
“装上。”
陆辰这才拿起锉刀。他检查尾尖尺寸,把木柄孔对正,垫着木块慢慢敲紧,又用手拧了两下。
周长海问:“现在能用了?”
“还得看锉纹有没有崩,工件夹得稳不稳。”
“毛病不少。”
嘴上这么说,他却把那块铁料推近了些。
陆辰笑了笑,先检查锉齿,再把铁料夹进台虎钳。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在明处。
周长海没夸,只是说:“记住三件事。没把握的活别乱接,没停的机器别伸手,出了错要先说实话。你想逞能,就离我远点,别出事溅我一身血。”
“记住了。”
“叫师傅。”
“师傅。”
周长海嗯了一声,这才算认下。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没让陆辰碰精加工,只带着他认工具和工位。哪一排钻床归谁,量具从哪领,废料放哪,成品和待检件怎么分,讲得又快又碎。
走到工具柜前,周长海让陆辰自己开锁、关锁,又把领用本递给他。
“锉刀、锯条坏了要交旧换新。卡尺不是你家的,谁借走、什么时候还,都要记。少一件,月底全组跟着找。”
陆辰在本子上写下临时编号,字不花哨,一笔一画很清楚。
“领料也一样?”
“一样。毛坯不是地上捡的。你今天多废一块,月底报表上就多一个窟窿。”
周长海抬了抬下巴,“学手艺先学认账。账都认不清,做得越多,糟蹋得东西越多。”
陆辰记住了。
父亲留下的家用账本让他挡过贾家的手。进了厂,生产账同样能保人。什么时候领的料,按哪张图做的,谁检验过,真出了问题才说得清责任。
陆辰听一遍,跟着走一遍,回到钳台后已经能在脑中把车间画出大概。
精神和智力增长最先显出好处的,不是让他突然懂了多少技术,而是少忘事。
老师傅最烦同一句话说三遍。
午休前,周长海推来一筐小支架。
“四十个,去毛刺,清孔口。做完的放左边,拿不准的放右边。别把废件混进去。”
陆辰拿起第一个,先看边角,再用手指轻轻擦过孔口。
毛刺不大,活也不难,考的是耐心。
他没有追求快。每修完一个就换角度检查,确认没有割手的利边才放到左边。做到第十三个时,指腹摸到一处不正常的凹陷。
支架外表只露了个针尖大的黑点。
陆辰拿到灯下看,又用小锤轻敲。声音比前几个闷。
他没有继续锉,把东西放到右边。
周长海回来后先数左边,再拿起那个单独放着的支架。
“为什么不做?”
“这里像有砂眼。我拿不准。”
“看见黑点就算砂眼?”
“不算。所以我没扔废料筐,等您判断。”
周长海找来一把小冲子,在黑点旁轻轻一顶,表层崩下一小块,露出里面蜂窝似的空洞。
真是铸造砂眼。
“这个装上去受力会裂。”他把废件扔到一旁,“算你眼睛好使。”
陆辰心里有数。
以他现在的视力和触感,发现这种异常不难。可若是直接断言内部缺陷,反而不像学徒。拿不准就交给师傅,既不用背责任,也能留下认真两个字。
四十个支架,陆辰做了三十七个合格件,挑出两个需要复检的,一个确认报废。
旁边一个同批进厂的学徒端着零件经过,看见右边只有三个,顺手就想往左边合格筐里倒。
陆辰抬手拦住。
“右边还没检。”
“不就是去个毛刺吗?差不多得了,省得师傅又挑。”
“那个有砂眼。”陆辰指了指报废件,“混进去装到机器上,裂了算谁的?”
对方手一顿,讪讪把筐放回去。
陆辰找了块粉笔,在待检件上画了斜杠,又在废件上打了叉。车间原本就有标识规矩,只是有些人嫌麻烦不肯做。
周长海远远看见,什么也没说。等过来验件时,他先看了那几个粉笔记号。
速度不算最快,分得很清楚。
周长海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没有让他返工。
下午,易中海趁领量具的时候走过来。
“第一天怎么样?”
“周师傅教得细。”陆辰说。
周长海就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脸色缓了点。
易中海笑道:“老周手艺是好。不过咱们住一个院,有些东西下班后我也能指点你。年轻人多学点没坏处。”
话听着没问题。
可真答应下来,院里的人情和厂里的师徒关系却会搅到一起。周长海会怎么想,易中海又准备拿什么来换,谁也说不准。
陆辰把刚领到的量具放进柜子。
“等我先把师傅教的消化完。学都没学会就到处拜码头,最后容易一头也顾不上。”
“什么拜码头,都是工友。”
“是我说错话了。”陆辰笑得客气,“一大爷别见怪。”
易中海没法再劝,只好拍了拍他的肩。
“有上进心就行。”
人走后,周长海用扳手敲了下钳台。
“八级工肯教你,你不去?”
“我连您给的支架都没做快,学太多容易乱。”
“少拍马屁。”
周长海低头整理扳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爸以前来我们厂支援过一回。三号机组轴套出问题,几个人赶了一夜。”
陆辰没在原主记忆里找到这件事。
“他没提过。”
“那次也没给他发奖,有什么好提的。”周长海看了他一眼,“招工考试时我听见你的名字,才多看了两眼。点你过来,不是因为欠你爸人情。”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欠人情就会照顾我。您上来先拿缺柄锉刀试我,明显不是照顾。”
周长海没忍住,笑骂了一句:“滑头。”
气氛却松了些。
陆辰也因此确定,周长海选他有父亲的缘故,却没准备拿他当故人家的可怜孩子养着。这样的师傅更好相处:规矩摆在台面上,活干到哪,话就说到哪。
周长海嘴角动了一下,从图纸夹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零件图。
长三十毫米,宽二十毫米,厚八毫米。四边平直,尺寸允许有一丝五的误差。
一丝五是零点十五毫米。对老师傅不算精细,对刚进车间的学徒,稍微多压两下锉刀就可能越线。
陆辰先把卡尺擦净,空合一次,确认零位没有偏差,才开始在毛坯上划线。
旁边还放着一块大了一圈的毛坯。
“明天上班,自己做。”
“工具自己选,工序自己排。做坏了不用赔,但这星期别想碰第二块。”
陆辰拿起图,没有立刻说能做。
一张真正交到他手里的尺寸考核,比一句夸奖值钱得多。
“我今晚能把图抄回去吗?”
“不行。”周长海说,“图纸不出车间。”
“那我再看一会儿。”
周长海转身去忙。
“看吧。能记多少,是你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