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小改进建议初评。
学徒组一共收到二十七份材料。有人建议给工具柜加编号，有人设计了钻头分类架，也有人把老师傅早就用过的木垫块重新画了一遍。
初评不看申请人现场讲得多漂亮，只看问题是否真实、方案是否在权限内、有没有验证、成本与风险是否写清。
陆辰不能进评审室。
他照常在工位完成练习，直到下午三点才收到补充询问通知。评审组要求他回答三件事：为什么不用台钳软钳口；木制内衬沾油后的耐久性如何；夹持座会不会让操作者为了省事跳过工件检查。
等通知的两个小时并不好熬。有人从评审室门口经过，说一只带弹簧的金属快夹被评委试了好几遍；又有人说陆辰那页“长期耐油未验证”被红笔圈了起来。
谢广义拿着锉刀柄检查卡走到他工位旁：“你还有心思做件？”
“他们问的是材料，我站门口也不会多一分。”
“万一木衬直接被刷下去？”
“那就把刷下去的理由记住，下次换材料。比赛是机会，不是拿命。”
嘴上说得平，陆辰下锉时仍比平日慢了半拍。他不是没有输赢心。恰恰因为想拿第一，才不能在最该稳的时候露出急。
陆辰带着原始记录进去。
评审桌后坐着五个人，高志刚只负责提供工装组资料，不参与给他打分。主问的是技术科副主任宋文山。
“先答第一项。”
“台钳软钳口稳定，适合固定工位。但薄片尺寸小、换件频繁，台钳夹放时间长，压紧力仍靠手；部分去毛刺工作在检验台边完成，没有空闲台钳。小夹持座是补充，不替代台钳。”
“为什么不强制所有人使用？”
“交叉试验显示，熟练操作者手持也能稳定合格。夹持座主要降低滑手、划痕和长批量疲劳风险。强制使用会在不适合的工件上增加步骤。”
第二项更难。
一百次夹放验证了结构，却没有覆盖长期机油浸泡。陆辰没有硬说木头肯定耐用。
“当前只验证普通车间油污环境和清理条件。建议使用前后检查，木衬出现胀裂、压痕或插销松动立即更换。若试用一个月后吸油变形明显，再比较硬木封蜡、胶木或其他材料。现阶段不能写永久耐用。”
宋文山在表上记了一笔：“第三项。”
“操作卡把夹持前工件外观检查列在第一步，夹住以后仍需确认露出边与图纸要求一致。夹持座只能固定，不能替代检查。若有人跳过，是执行问题，方案本身不能宣传成防错万能工具。”
旁边一名评委拿起夹持座，故意把错误宽度的内衬插进去。
插销孔对不上，无法完全到位。
“这是你设计的？”
“错规格不能完全锁定是我提出的方向，具体孔位和结构由马成福师傅制作，韩志勇补充触觉浅点。协作名单有写。”
“如果把协作人去掉，你的个人分会更高。”
“验证记录上有他们签字，去不掉。个人分若靠删名字提高，这份方案不该过。”
评审室安静了几秒。
另一名评委把三种内衬混到一起，推到他面前：“不看刻字，戴手套装。”
陆辰照做。第一块孔位不合，横片落不平；第二块能落平，他仍先核对工件宽度，才推木楔。评委又在槽内放了一根长铁屑，他没有伸手掏，而是卸下内衬，用毛刷从斜口带出。
“这一套动作多久？”
“熟悉后约十几秒，首件更久。若只处理一件，熟练工手持可能更快；若连续处理，时间差会缩小。材料里有个人结果。”
“你为什么总替手持说话？”
“因为它没有消失。把现行方法故意说得一无是处，方案就算过了，工人也不会信。”
宋文山这才抽出被红笔圈过的耐油页。红圈旁边写的不是否定，而是两个字：诚实。
宋文山合上材料：“可以出去了。”
结果傍晚贴出。
二十七份建议，十二份进入复评试用。陆辰的薄片夹持座在问题证据、验证完整和安全边界三项得分第一，技术复杂度只排第九，综合第一。
韩志勇的钻头分类架排第三，谢广义提出的锉刀柄快速检查卡排第五，两人也都进入复评。
有人不服：“一块木头凭什么压过铁架子？”
宋文山直接把评分表贴出来。
陆辰的材料成本不是最低，却接近最低；更重要的是，二十一件对照、七名操作者、一百次重计、两处失败修改和适用边界全有记录。另一些方案图画得漂亮，验证栏却只有“试用良好”四个字。
“练兵比的是改进，不是材料重量。”宋文山当众道，“谁觉得自己的铁架子更好，把数据补到同样程度，复评还有机会。”
话落，争议小了大半。
陆辰没站出来踩人。初评第一不计入最后实作和异常判断，复评还要一个月车间试用。现在得意过头，后面一块木衬开裂就能抽回脸上。
评审组批准制作三只正式试用件，分别放在一、二、三车间。每只编号，试用者登记，生产件使用前仍需首件监护和检验确认。
试用通知同时规定，三只夹持座的反馈分开收。谁使用、什么规格、是否滑移、是否产生压痕、清理是否方便，每周汇总一次。一个月后若只有陆辰自己说好用，项目照样不能结项。
韩志勇看完通知，把自己的钻头分类架记录表递过来：“互相查一次？”
“你不怕我挑出问题？”
“你那块木头都能把失败写进去，我的铁架子怕什么。”
两人交换材料，各找出一处缺口。韩志勇的待检区没有规定谁有权把钻头翻回“可用”；陆辰的反馈表没单列夜班照明下的触觉识别。谁也没客气，改完各自签名。
竞争没有变软。只是从比谁声音大，变成谁先把对方挑出的洞补上。
陆辰把新增的夜班触觉项补进正式表，韩志勇也把钻头翻牌权限改为“检验确认后由保管员复位”。两份纸重新交回去时，宋文山只扫了一眼签名：“这才叫复评，不是把初稿抄得更干净。”
陆辰没有独立制作权，只负责汇总反馈。
当晚回院，娄晓娥正好来找王干事补办一份回执。她听秦淮茹说了初评结果，走到后院问：“综合第一，有奖励吗？”
“目前没有。”
“那我奖励你一块点心？”
“糕点票我有。”
“我买的是我的，跟你的票有什么关系？”
她从纸包里取出一小块枣糕，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一口，再把另一半递到陆辰嘴边。
陆辰没有客气，连她指尖一起轻轻碰了一下。
娄晓娥手一颤，却没有缩得太快：“只许吃糕。”
“我也没咬手。”
“眼神已经咬了。”
两人没有在院里亲。一个月试接触的规矩仍在，亲密不拿初评成绩兑换。
但最便宜的方案拿到最高分以后，陆辰也确实吃到了一口她亲手送来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