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刚走进船厂的大门，
旁边就走出来个穿衬衫的平头青年。
这人刚才隔着玻璃窗，早就把在门外拉拉扯扯的爷俩看了个透。
“两位老板，看船？”
平头青年迎上前，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熟练的弹了两根出来。
周大海哪见过这阵仗。
平时在码头，那些大贩子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
老头赶紧在粗布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双手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连说不敢当。
周海生倒是一点不怯场。
前世他什么场子没见过，这种推销的套路闭着眼睛都能摸清。
他单手接烟，顺势往嘴里一叼，青年很上道的擦了根火柴凑过来。
周海生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随便转转，你们这现在做木壳还是钢壳？”
青年眼睛亮了一下。
这年头普通渔民进厂，张嘴就是“多大船”，这小子直接问材质，显然懂行情。
“都有，都有。”
“钢壳贵点，木壳实惠，看老板想去多远的海。”
青年指了指左手边一个搭着脚手架的船台。
“来，两位老板，看看这个，今天刚打好底，二十匹马力的单缸机，近海跑跑足够了。”
周海生顺着方向看过去。
全木结构，十来米长。
这玩意儿放在九三年，对普通渔民来说算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大件。
“多少钱？”
周海生弹了弹烟灰问道。
“带机器，四万八，不要机器自己配，四万二。”
青年报了个数。
旁边一直没敢吱声的周大海，听到这数字，腿直接就软了一下。
四万八！
老头子这辈子算账都是按毛、按分算的。
今天兜里揣了一万八的存折，走路都觉得脚底下飘。
现在人家张嘴就是四万八。
这哪是买船，这是要他的老命。
周大海一把揪住周海生的胳膊，就想把他往出拽。
“走，走走走。”
周大海压低嗓门，声音显得有些急躁。
“海生，咱不看了，这地方不是咱爷俩该来的。”
周海生双脚死死踩在地上，没让周大海拉动，反而抓住他的手臂。
“爸，问问又不收钱。”
“问个屁！”
“四万八！把咱家那三间破瓦房拆了卖砖，把你老子我这把骨头敲碎了熬汤，也凑不够这数！”
老头子越说越急，眼睛都开始泛红了。
几十年的穷苦生活，让周大海面对这天文数字的时候，本能的开始逃避。
周海生和老爹僵持着，脑子里却在飞快盘算。
一万八，买新船确实差太远。
但他必须弄到船。
今天在浅水区，金手指的范围受限，只能捡几个猫眼螺、大竹蛏。
要是能开船去深水区，去那些暗礁密布的海沟。
那水底下的好东西，随便碰上来几样，这四万八算个屁。
前世老爹为了买船，四处借债，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这辈子，他要堂堂正正把船开回村，让老爹挺直腰板做人。
周海生拍了拍周大海的手背，安抚了一下老头子的情绪。
转头看向那个平头青年。
“我这里钱不够，能贷款吗？”
这话一出，周大海愣住了，连拽人的动作都停了。
平头青年倒是没觉得意外。
这几年国家政策放开，渔船私有化，来买船的十个有八个钱不够。
厂里为了卖船，早就跟镇上的信用社搭上了线。
“能贷。”
青年点点头，
“不过这规矩有点严。”
他掰起手指头开始算。
“第一，必须得是本地户口，吃海饭的渔民。”
周海生点点头，这个他符合。
“第二，得拿旧船抵押，或者拿房本也行。”
周海生眉头一皱，这个也行。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青年加重了语气，
“得有村委或者你们村的渔业队盖章担保。”
“信贷员不认识你，只认村里的大印，你信誉好，不赖账，村里肯给你兜底，这钱就能放下来。”
听到这第三个条件。
周海生心里泛起了嘀咕。
太清楚自己在村里是个什么名声了。
赌钱、二流子、油瓶倒了都不扶。
刘麻子那种人都能天天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村支书刘长贵又是出了名的死板，平时连开个贫困证明都得磨破嘴皮子。
让他给周海生盖章担保贷款买船？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周大海听到这，也是叹了口气。
“海生，算了吧，咱家这情况，村里不可能给咱们盖章的。”
周海生没反驳，毕竟老头子说的是实话。
就在周海生脑子里正盘算着怎么搞定这个担保的时候。
那边的平头青年看出了门道，他干销售好几年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看这爷俩的表情，就知道是在村里吃不开，弄不来担保。
眼看这单生意要黄。
青年眼珠子一转。
蚊子腿也是肉，新船卖不成，后院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呢。
“老板，看样子担保不好弄啊。”青年递了个台阶。
周海生也没装大款，闻言便借坡下驴。
“确实，村里手续麻烦，不想求那帮人。”
“那这样。”
青年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嗓音，搞得跟有什么内幕一样。
“新船你们吃力，二手船考虑不？”
“二手？”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周大海，又重新竖起了耳朵。
“对。”
青年指了指厂区后面。
“前几年有几个老板贷款买了船，后来遇到风浪，或者染上赌瘾还不上钱，船就被信用社收回来抵账了。”
“信用社没地方放，就扔在咱们厂后院的烂泥滩上。”
“这些船，机子都是好的，就是外壳旧了点，需要修修补补。”
青年比划了一个手势。
“价格嘛，你们懂得。”
“你们要是带了现钱，今天就能拉走。”
一听到这话，周海生有些心动了。
二手船怎么了？只要船板不漏水，柴油机能转，能带他去深水区就行。
等过几个月，靠着金手指赚到大钱，直接换钢壳大船，这小二手船用来过渡再合适不过。
“爸，去看看？”
周海生转头问周大海。
这回周大海没再阻拦，他心里想道。
二手船，价格肯定低。
就是不知道这手里的一万八够不够。
够用的话，买条旧船自己修修，倒也不是不行。
老头子干了一辈子渔民，对船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咽了口唾沫，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带我们去后院转转。”
收到回应后，周海生冲青年扬了扬下巴，青年马上应和道。
“得嘞，两位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