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这一嗓子喊的破了音，刺耳的声音传遍了半个村子。
院子里，周大海和林翠萍正择着菜，听到动静赶紧抬起头。
就看到，两名穿着墨绿色警服的民警跨进院门。
领头的是个老民警，脸膛发黑，手里夹着个记事本。
后面跟着个年轻警察，手按在腰间的警棍套上。
刘麻子躲在年轻警察身后，指着周海生，唾沫星子乱飞：“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带了个女特务，用发报机给海那边发信号！”
周大海听到这话，愣了两秒，脑子才转过弯来，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竹筐，抄起墙根那根挑水扁担，迈开大步就冲了上来。
“刘麻子你放什么连环屁！”
“老子今天非劈了你这张臭嘴！”
扁担带着风声呼过去。
刘麻子吓的妈呀一声，抱着脑袋往后缩。
年轻警察眼疾手快，跨前一步，伸手架住扁担，另一只手去推周大海的肩膀。
“干什么！当着警察的面还敢动手！”年轻警察厉声喝斥。
周大海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指着刘麻子骂。
“警察同志，这王八羔子纯粹是满嘴喷粪！我家海生本本分分打渔做生意，哪来的特务！他这就是眼红我家买了船，故意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林翠萍也白着脸跑过来，拉住周大海的胳膊，声音发颤，
“同志，绝对没影的事，这麻子平时在村里就游手好闲，他的话不能信啊。”
老民警把记事本往胳膊底下一夹，摆了摆手，示意周家老两口安静。
然后目光越过院子，落在站在屋檐下的周海生和顾清嘉身上。
一个穿着普通的渔家后生，旁边站着个穿着时髦的城里姑娘，。
这组合在偏僻的下沙村，确实扎眼。
“你就是周海生？”
周海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迈步走下台阶。
“我是。”
周海生直视着老民警的眼睛，没有丝毫胆怯。
老民警上下打量周海生两眼，掏出钢笔开始记录 。
“有人举报你们在海上从事非法测绘通信活动。”
老民警盯着周海生的眼睛，
“这是严肃的治安问题，甚至涉及国家安全，我们必须按流程核实。”
“非法测绘？特务？”
顾清嘉瞪大了眼睛，
“警察同志，我是阳平镇……”
她刚要报出新丰水产的名号，周海生不留痕迹的往旁边侧了半步，肩膀刚好挡在她身前。
顾清嘉话音一卡，有些不解的看着周海生的侧脸。
周海生脑子里算得很清楚。
在这偏僻村子里，跟派出所民警摆大老板的谱，人家未必买账，搞不好还觉得你态度嚣张，妨碍公务。
再说刘麻子这种滚刀肉，你今天证明了不是特务，他明天还能编出个走私的罪名。
要治这种人，就得把他架到高处，摔个狠的。
“警察同志，配合调查是我们公民的义务。”
周海生双手自然下垂，语气平稳，
“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老民警见这年轻人说话有条理，态度也配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之前村部大院停着的那辆黑色桑塔纳，是你们开来的？”
“是。”
周海生点头，
“这位是顾老板，从镇上下来租我的船出海散心，车是她的。”
“租船散心？”
刘麻子在后面探出个脑袋，阴阳怪气的冷笑，
“谁家老板租那种死过人的破木船散心？还连着出海好几天！你们糊弄鬼呢！”
周海生没搭理他，只看着老民警。
“好，车的事先不说。”
老民警拿笔在纸上记了两笔，
“举报人说，你们船上有一台绿色的铁盒子机器，带天线，连着长线，是不是有这回事？”
“那是声呐。”
顾清嘉忍不住开口，“
科研用的海底地形探测仪，不是什么发报机。”
“声呐？”老民警紧紧皱起眉头。
九三年，这词在乡镇派出所有些太稀罕了。
“就是探鱼用的高科技机器。”
周海生接话，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顾老板家里做水产生意，想看看外海哪片水域鱼群密集，特意搞来的仪器，刘麻子没见过世面，把带电线的东西都当成特务发报机了。”
刘麻子一听这话，猛地往起一蹦，跳着脚喊起来。
“你放屁！探鱼机我见过，镇上大铁船上就有，根本不长那样！警察同志，他心虚了，他在编瞎话！你们赶紧把他铐起来，连那个女的一起抓，一审全得招！”
年轻警察转头瞪了刘麻子一眼，
“闭嘴！我们怎么办案用你教？”
刘麻子吓的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的嘟囔，
“反正那就是发报机，我拿脑袋担保。”
老民警把笔帽合上，看着周海生。
“既然你说那是探鱼的机器，那机器现在在哪？我们得亲眼核实。”
“在镇上。”
周海生回答的干脆，
“我们昨天傍晚回港，就直接卸在镇上我开的渔具店里了，我们今天坐客车回来，就是为了取车。”
老民警和年轻警察对视了一眼。
机器不在现场，这就没法当场结案了。
按规定，涉嫌间谍活动的举报，哪怕再离谱，也得见到实物，排除嫌疑才能销案。
“行。”
老民警把记事本揣回兜里，
“既然机器在镇上，那就麻烦两位跟我们走一趟，去镇上看看你们的机器。”
周大海一听要去派出所，腿肚子先软了一半。
老一辈人眼里，进了局子那就是天大的事。
“警察同志，这……这不用抓人吧？我家海生真是好人啊！”周大海扔了扁担，急的直搓手。
林翠萍眼泪也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周海生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粗糙的手背，又给母亲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爸，妈，没事，就是去镇上做个证明，把话说清楚就回来了。”
周海生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重，
“你们在家该干嘛干嘛，晚上多做点饭，我回来吃。”
顾清嘉也走过来，冲林翠萍笑了笑，
“婶子，您放心吧，就是个误会，我们去去就回。”
老民警看着这家人，也没上手段，只是公事公办的催促，
“走吧，早去早回。”
周海生转过身，目光落在躲在后面的刘麻子身上。
周海生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
“警察同志，既然要去看机器，那举报人是不是也得跟着去？”
“毕竟那机器长什么样，只有他亲眼见过，万一我们到了镇上，拿出一台别的机器，他说我们掉包了，这案子不就成了无头案了？”
老民警一听，这话说得有理。
“老刘。”
老民警转头看向刘麻子，
“你跟着一起去，到了地方，你给认认，到底是不是你在码头上看见的那台。”
刘麻子本来想着把警察领上门，指认完就能回家等奖金了。
这大热天的，去镇上折腾一趟，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但刘麻子一看周海生那眼神，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去就去！”
刘麻子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嚷嚷，
“我倒要看看，到了镇上你还能变出什么花样来！到时候特务罪名坐实，你哭都没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