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纪第一次见到十三岁的张起灵,是在泗州渡口。
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叫张起灵,腰牌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张海灵。
少年背着个旧包,一个人站在岸边。包口露着半截绳和一把短刀,身边没人替他核东西,也没人跟他说话。
张海纪最开始只是多看了一眼。
张家的放野,说白了就是把少年扔出去做一趟真差事。自己找路,自己拿信物,没人兜底。活着回来算过,死在外面就是本事不到家。
可他们都是四人一组。
这小子只有一个人。
“你跟谁一队?”张海纪走过去问。
少年抬眼:“没人。”
“真一个人?”
“嗯。”
旁边管事正翻名册,头都没抬:“他自己走。十三也不小了。”
张海纪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省事。死外面的人反正也回不来找你算账。”
管事终于抬头:“你有意见?”
“有。”张海纪点得很干脆,“不过现在跟你吵没用。”
他又看向张海灵:“我们也去泗州,同路?”
少年没答应,也没拒绝。
张海客正好从前面回来,手里还捏着刚看过的渡口路牌。他是这支四人队里拿主意的人,平时看路、分人,真碰上事,另外三个也习惯先等他开口。听见这句,他先看了张海灵一眼。
“你知道他是谁吗?”
张海纪莫名其妙:“牌上不是写着?”
张海客压低声音。
“以前那个圣婴。”
张海纪动作顿了一下。
圣婴。
他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
十三岁,话少,一个人放野,被张家当过圣婴。
这几样凑到一起,已经不用再猜。
上辈子故事里那个活了一百多年、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的小哥,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只是这时候,他还叫张海灵。
张海纪盯了两秒,忽然觉得这趟放野一下有意思了不少。
“怎么了?”张海客问。
“没什么。”
张海纪转身上船:“让他跟着吧,到地方各做各的,又不抢咱们粮。”
张海庚正蹲在包边塞干粮,撬棍就横在腿旁。他力气最大,带的东西也总比别人多一截,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抬头:“先说好,我的粮真不分。”
张海桐坐在另一边,油纸册压在膝上,腰侧还挂着个小药包。她把册子一合:“没人惦记你那两个硬馒头。”
张海庚不服:“硬怎么了?泡水一样吃。”
张海纪已经懒得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哥站了片刻,还是提着包上了船。
船刚离岸,后面的管事扯着嗓子喊:“泗州水墓里有只镇水铜鱼!第二次涨潮前带回来,就拿它交放野信物!”
张海庚趴在船边:“图呢?”
“给你图还放什么野!”
管事的笑骂声很快被芦苇挡住。
张海纪回头时,小哥正坐在船尾重新缠手上的布。布条松开一截,腕骨附近露出几道旧伤,新旧都有。
泗州水墓的入口藏在退潮后的石滩下。
几个人钻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在墙根挖出了一具尸骨。
尸骨穿的衣服早烂了,虎口和指节却有明显磨损。张海庚从腰侧摸出一块旧铜牌,正面是张家的记号。
翻过来以后,几个人都安静了。
名字已经没了,刻字的位置被人一点点磨平,铜面反而比旁边更亮。
张海庚啧了一声:“人都死了,还非得把名字抹掉?”
张海纪蹲下,伸手去翻尸体腕骨。
指尖刚碰上去,眼前忽然压下一层黑影。
一张薄薄的黑页浮在视线里。
【失名者遗技:听水辨穴·残】
【真名未归:仅可临时装载】
张海纪盯着那两行字,半天没动。
他穿到张家整整十五年,一直以为自己除了多一辈子记忆,什么都没带来。结果第一次放野,这东西偏偏在死人身上冒了出来。
规则也不复杂。死人丢了名字,他能暂时拿到对方留下的本事;真想把本事留下,就得先把名字找回来。
张海纪心里只转过一个念头。
张家最不缺的,恰好就是死人。
下一刻,耳朵里嗡了一声。
墓里的水声突然全变了。
原本到处都是滴答声,现在却一下分出了远近。脚边的水正往砖缝里渗,右边墙后有细流贴着石层往前走,更深处还有水往下落。
“怎么了?”张海客问。
张海纪没马上答,只盯着前面那块颜色发深的砖听了一会儿。
“这块下面是空的。”
张海庚已经把脚收了回来,顺手用撬棍在砖角敲了两下:“空不空,敲一下就知道。”
第二下落下,声音果然发虚。
他抬头看张海纪:“你听出来的?”
“嗯。”
张海客也蹲下来敲了敲另一侧,确认下面确实有空腔。
张海庚也看他:“你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张海纪自己都觉得答案离谱。
“刚才。”
“……”
“要不你再踩两块,我多练练?”
“滚。”
张海纪抬了抬眉,没再接他。
这张黑页真能让他在张家的墓里,走出一条别人没有的路。
几个人继续往前。
越走,张海纪听得越清楚。
右边水声越来越重,左边却一直有道细流和他们平行,中间隔着墙,几处声音明显发空。
墙后还有一条废水道。
没多久,正路被堵死了。
黑水漫过甬道,水面飘着一层白东西。灯一靠近,那些白点密密麻麻地动起来。
“尸虫。”张海桐往后退了一步。
张海庚拿撬棍扫掉两只,脸都绿了:“这怎么过?”
虫子已经往石阶上爬。
张海庚下意识回头:“张海灵。”
小哥一句没问,短刀已经出了鞘。
他翻过左手,刀锋对准手指。
张海纪皱起眉。
渡口那股不舒服又冒了出来。
只叫了一声名字,这小子连为什么都不问,就准备放自己的血。
“小哥,血先留着。”
小哥的刀停住。
张海庚急道:“那怎么过?”
张海纪抬手指向左边墙面:“后面有路,先砸墙。”
张海客看过来:“确定?”
“第三排,下面第二块。砸。”
张海庚这回没再问,抡起撬棍就砸。
第一下掉灰。
第二下,墙后传出清清楚楚的空响。
张海庚眼睛都亮了:“真有!”
“快点。”张海客已经开始踩往上爬的虫子。
几撬棍下去,封砖塌开,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
后面果然是一条废水道,窄是窄了点,人能过去。
张海客一挥手:“走!”
张海桐先钻,小哥留在最后。等所有人进去,他才退进缺口,刀尖挑开扑上来的尸虫,一脚把松掉的砖踢回去。
虫子全堵在外面。
张海庚喘了口气,看了一眼小哥还完好的手指,又看张海纪。
“你这耳朵今天值钱。”
“记着。”张海纪往前走,“出去请我吃顿好的。”
旧水道只走了几十步,前面便出现一扇半泡在水里的石门。
张海纪刚靠近,就听见门后有什么东西随着水轻轻撞了一下。
叮。
金属声。
张海庚眼睛一下亮了。
“铜鱼?”
“八成。”
他们绕过尸虫,反而抄到了前面。
可话音刚落,旁边另一条墓道突然亮起火光。
四个少年冲了出来。
也是来抢铜鱼的。
最前面那人连招呼都没打,扑到石门边,一把按下半埋在水里的石环。
石门里面“咔”地响了一声。
张海庚脸色一变,抄起撬棍就冲。
“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