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一进耳朵,李德厚就知道不能再走山脊了。
山脊上的路虽然好认方向,却也最好追。人踩过的草、砍断的藤、泥地上的脚印,顺着一条线往前延,后头的人只要长了眼睛,就不会跟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张发白的脸,只说了两个字:
下沟。
说完,他提着柴刀先往山坡下扎去。
坡很陡,脚底下全是松针和碎石,一踩就滑。李德厚一边用柴刀拨开荆棘,一边侧着身子往下挪。后头的人不敢出声,只能一个拽一个,连滚带爬地跟着下。
巧珍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一下子冒出来,刚要哭,就被刘敏芝一把搂进怀里,低声贴着她耳朵说:“莫出声,出声就要给人听见了。”
小丫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来。
志远背着背篓往下走,肩上的麻绳越勒越深,脚底下却不敢慢。他知道,爹让下沟,不是因为沟里好走,是因为沟里不好找。两边山坡一夹,树一遮,狗闻味也得绕一阵。
赵四走在最后头,脚底打滑,差点摔进乱石堆里,嘴里低低骂了一声。李德厚听见了,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得更低:谁要是掉下去,没人回头拉。自己顾自己。
山沟底下是条枯水沟,沟里只剩细细一线水,石头缝里结着白霜。李德厚带着众人沿水走,这样能压掉一部分脚印。凉水浸透草鞋,很快就把脚冻麻了。志远头一回觉得,脚没知觉也许是好事,至少不那么疼。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狗叫声终于听不见了。
但没人敢停。
天擦黑前,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坎底下歇了下来。
岩坎像一只倒扣的破碗,勉强能挡一点风。地上全是潮湿的枯叶,坐下去阴冷刺骨。刘敏芝先把志勇放下来,摸了摸额头,心一沉——更热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草药,嚼碎了,用指头一点点抹到孩子舌根上。志勇烧得迷迷糊糊,只会往她怀里钻,脸红得像块烙铁。
老王家的三个孩子也都蔫了。十二岁的老大还撑着,那个十岁的二丫头已经走得两脚发颤,最小的一个在他娘怀里饿得直哼。
老王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脸,看着李德厚:
德厚,要不……咱们回克?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头丢进火灰里,周围几个人都抬了头。
赵四先接了口:我也觉得,跑得越远越说不清。人家都进龙陵了,规矩也定了。你我这种人,回克认个错,兴许还给活路。再这么跑下克,娃娃先要死在路上。
刘家老三缩着脖子,也低声道:我媳妇这个腿脚,明天怕是都走不动了。德厚,不是我不信你,是这条路……太悬了。
李德厚蹲在岩坎边,拿柴刀削一根枯木。刀刃刮着木头,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削了很久,才抬起头。
天已经快黑透了,林子里只有一点残光挂在树梢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青白。
你们听来的话,是哪个说的?他问。
没人接。
赵四嘟囔了一句:路上碰见个挑担子的,说城里已经换了旗号。
挑担子的还跟你讲这些?李德厚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像根钉子一样扎过去,他是替你担保,还是替你克说情?
赵四被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李德厚继续道:你们回克,是你们自己的命。我不拦。可我话放这里——我爹的旧账翻出来了,名单上不止他,还有我。我回去,不是认错,是送上门。你们谁觉得回去有路,现在就走。
火坑边一下静了,连喘气声都轻了。
风从林子缝里钻进来,吹得火折子都点不着。刘敏芝缩着肩,抱紧怀里的志勇,一声不吭。她知道丈夫这不是吓人,是实话。别人回去,也许还能混在乡亲里装无辜;李家不行。那张名单一翻出来,头一个找的就是长子李德厚。
老王抹了把脸,看了看自己三个孩子,到底没敢再说回去的话。
倒是赵四,眼神一直飘忽,嘴上不吭,心却明显没定下来。
天全黑后,还是生了火。
不生火,人要冻死;生火,又怕火光引来人。李德厚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在岩坎最里头挖个浅坑,把火压得低低的,只够煨一点热气,外头看不见明火,只闻得到一点烟味。
锅里煮的是米汤水。真米没多少,只抓了一小把下去,大半锅都是水,煮开以后飘着几点白花,稀得能照出人影。
孩子们一人分到半碗,捧着就喝。巧珍喝得急,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停。
轮到大人时,锅里只剩个底了。
刘家老三的媳妇喝了两口,突然捂着嘴咳起来。开始只是咳,后来越咳越厉害,身子弓成一团,最后摊开手时,掌心里沾了一点暗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住了,赶紧把手缩回去,用衣角擦了又擦,像是怕别人看见。可越擦,那点红越晕开,反而更显眼。
刘家老三的脸一下子灰了:你……你这是哪样了?
女人喘了好一会儿,摆摆手:不碍事,冻着了。
可谁都知道,不是冻着那么简单。
这一路下来,淋露水、蹚冷水、吃不饱、睡不好,人就像一根绷紧的麻绳,先断的是最弱的那一股。
李德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那半口米汤推过去:给她。
刘家老三抖着手接了,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记着。
李德厚没应声。
他知道,记着也没用。真到了要丢命的时候,谁也替不了谁。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硬。
孩子们陆陆续续睡了。志远靠着背篓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肩上的红印被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本来想忍着,可实在困得厉害,不知不觉就歪在背篓边睡过去了。
赵四一直没睡。
他坐在外圈,背对着火坑,脸朝北边,像是在听什么。半夜里,他悄悄起了两次身。第一次说是去撒尿,第二次说去捡干枝。李德厚全都看在眼里,没拆穿,只把柴刀一直搁在手边。
到后半夜,赵四第三次起身时,李德厚终于开了口:
你要回克,现在就回。别等天亮。
赵四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谁说我要回克了?
不回克,就睡。李德厚看都没看他,再走来走克,明天腿先废。
赵四站了一会儿,到底又蹲了回去。
可天快亮的时候,人还是少了一个。
不是赵四,是刘家老三的媳妇。
她不是跑了。她是半夜里就没了气。人还靠在岩壁上,头歪着,嘴唇乌青,身上那点热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若不是刘家老三伸手去扶,怕还没人知道她已经死了。
刘家老三一下子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兽一样的闷响,却不敢大哭,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周围的人全醒了。
没有人说话。
火坑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天还没亮,林子黑沉沉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李德厚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天亮前埋。埋浅点,走。
刘家老三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她跟我穷了这些年,苦也一道吃,路都走到这儿了……就埋在这荒山里?”
李德厚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却还是硬的:“不埋,等天亮给野狗啃。你要是想跟她一起留,也行。”
这话残忍,可没人反驳。
逃难路上,活人的命都顾不过来,死人连哭一场都算奢侈。
几个人用柴刀和木棍在岩坎后头刨了个浅坑。土硬,底下全是石头,刨得人手都裂了,也不过刚够塞下一具身子。刘家老三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媳妇脸上。盖到一半,他又把手缩回来,替她把额前那绺乱发轻轻掖到耳后,指头在她冰凉的鬓角上停了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你慢点走,等我。”
埋完人,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队伍又少了一个人,脚底下也像更沉了。
刘家老三背起那个樟木箱子时,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临上路前,刘敏芝把志勇重新抱进怀里。孩子烧得更厉害了,眼皮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在哼。
她终于抬头看向李德厚。
这一夜,她一句抱怨都没有,连哭都没有。可到这会儿,她眼里那点硬撑的亮气,还是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火星。
德厚。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似的,咱们……真的能活着出克吗?
李德厚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埋人的那块新土,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烧得滚烫的小儿子,再看一眼还在揉肩膀的志远和缩着脚不敢出声的巧珍。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过去,把刘敏芝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
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家人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