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开张第一周，罗文干了一件事——招人。
不是他想招，是不得不招。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的备案材料里有一条硬指标：公司必须有至少五名全职员工，其中至少两名高管具有基金从业资格。罗文和陈三明下个月去考试，考过了算两名。但剩下的三个名额得填上。
齐姜子算一个。她的伦敦政经学历在中基协的系统里可以直接认定从业资格，不用考试。
还差两个人。
罗文在招聘网站上挂了三个岗位：行业研究员、交易员助理、行政主管。薪资写得不高也不低——研究员月薪一万二，交易员助理八千，行政主管七千。这个价位在上海的私募行业里偏低，但明远刚起步，开不了太高。
招聘信息挂出去三天，收了一百多份简历。陈三明初筛了一遍，砍掉八十份——学历不够的、跨行跨太远的、简历里有明显水分的。剩下二十多份给罗文看。
罗文花了两个晚上把二十多份简历看完，挑了六个人面试。
面试安排在周五，地点是明远的新会议室。桌上摆了几瓶矿泉水，投影仪开着投了一张白板——齐姜子说要显得正规一点，不能让候选人觉得这是家草台班子。
齐姜子坐在罗文旁边，面前摆着一份面试评分表。陈三明坐对面，负责记录。齐小白本来也想来凑热闹，被罗文一句你去楼下买水果打发走了。
——
第一个进来的是行业研究员的候选人。
男的，三十一岁，戴眼镜，瘦，西装有点大，像是借的。简历上写的复旦大学经济学硕士，毕业后在一家券商研究所干了三年，做消费行业研究。最近刚离职——不是被裁的，是自己走的。离职原因那栏写的是寻求更大发展空间。
罗文看了他两秒。
谢谢。
叫什么？
周远航。
远航。好名字。在券商研究所做了三年消费？
对。主要覆盖食品饮料和零售。
为什么离职？
周远航推了推眼镜。研究所内部调整，消费组的编制缩减了。不是裁我，是整个组从八个人砍到四个。我觉得留下来没意思，就走了。
你之前覆盖的消费股里，今年表现最好的是哪只？
周远航想了三秒。伊利股份。年初到现在涨了百分之十五左右。主要逻辑是原奶价格下行带来毛利率改善，叠加渠道库存出清。
这个逻辑是你提出的还是你们首席提出的？
首席定的方向，我做的数据和模型。
数据模型具体说说。
周远航说了大概五分钟。从原奶价格的季节性波动讲到渠道库存的周转天数，再讲到终端动销的高频跟踪指标。逻辑清楚，数据扎实，不像背稿子。
罗文听完没表态，看了齐姜子一眼。齐姜子在评分表上写了两行字，转过来给罗文看——研究功底扎实，但对私募的理解可能停留在卖方思维，需考察买方视角。
罗文点了下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从券商研究所出来，为什么不去公募？公募的研究平台比私募大。
周远航沉默了两秒。公募的研究体系确实更完善。但公募的考核周期太短——季度排名、年度排名，基金经理被排名绑架，研究员也被排名绑架。我想找一个能做深度研究的地方，不用每周交报告，不用每个月排名。
你觉得我们这种小私募能给你这种环境？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罗文看着他。这个人说话不绕弯，有一说一。券商研究所出来的人有个通病——喜欢用大词，动不动就护城河。周远航没用这些词，他讲的是数据和逻辑。
回去等通知。三天内给你答复。
周远航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出去了。
齐姜子等门关上才开口。研究功底没问题。但你考他买方视角他没接住——他一直在讲研究逻辑，没讲交易逻辑。
研究员不需要交易逻辑。交易逻辑是我的事。他要能把行业和公司研究透，给到我要的数据和判断就行。
你不怕他只懂研究不懂市场？
不怕。我需要一个能挖数据的人，不是要一个能炒股的人。
齐姜子没再说什么，在评分表上写了个数字：7.5。
——
第二个是交易员助理的候选人。
女的，二十四岁，上海交大金融系本科，刚毕业一年。简历上写在中信建投营业部做了一年客户经理，想转交易岗。
长得一般，但眼神很亮。短发，牛仔裤配白衬衫，没穿西装——可能是觉得小私募不用那么正式。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脸上没慌。
叫什么？
林小禾。
哪年生人？
八九年。
交大金融系？
在中信建投做了一年客户经理？
对。主要是帮客户开户、解答交易问题、推产品。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不想一直做这个。我想做交易。
为什么？
客户经理是伺候人的。我想做被人伺候的。
齐姜子笑了一声。陈三明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罗文没笑。你在营业部接触过交易系统吗？
接触过。帮客户操作过几次紧急撤单。但不算熟练。
你懂盘口吗？
学过。大学选修了金融工程，课上讲过买卖五档的 basic 概念。但实盘没操作过。
实盘没操作过你来应聘交易员助理？
林小禾的耳朵红了一下。但她没低头。
没操作过不代表看不懂。我这一年天天盯盘——不是给自己盯，是帮客户盯。有个大爷买了二十万的中国平安，天天让我帮他看盘口，涨了打电话报喜跌了打电话骂娘。我被他锻炼出来的盘感不比科班的差。
罗文看了她三秒。
中国平安今天收盘多少？
四十二块一毛七。跌了百分之一点三。林小禾脱口而出。
成交了多少？
大概——她想了想，八万多手。量不算大，比昨天缩了两成。
罗文没确认她说得对不对。但他记得今天中国平安的成交量确实是八万出头，比昨天缩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期望薪资写的是八千。但交易员助理这个岗位前三个月没有提成，只有底薪。八千你能接受？
能。我在中信建投的时候底薪才五千。八千已经涨了百分之六十了。
那你回去等通知。
林小禾站起来，这次没被门槛绊。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罗总，我盘感真的不差。你给我机会我证明给你看。
说完走了。
陈三明等门关上才说：这姑娘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她记得住盘口数据。这种记忆力不是背出来的，是天天看盘看出来的。
齐姜子在评分表上写了个数字：8。然后加了一行批注：基础一般，但反应快，有潜力。建议录用。
罗文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个问题——林小禾说她在营业部天天帮客户盯盘口。这种人对盘口数据的敏感度比科班出身的强。科班的学的是理论，她学的是盘面。
可以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