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五月初七。许昌,下邳公府。
时维初夏,惠风和畅。
钟繇来了。门外没有张扬的车仗,仅仅停着一辆素面牛车。车辕上搁着一方用大红织锦层层包裹、密不透风的横匾。
钟繇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锦袍,他躬身下了牛车,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灰衣随从,合力抬着那方沉甸甸的木匾。
守门的成廉老远便认出了这位朝中重臣,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去,躬身将人引至正堂。
吕布早已端坐在堂上等候。见钟繇入内,他抬手示意免礼。
四名随从小心翼翼地将木匾抬进堂中,当着吕布的面,缓缓扯下覆在外面的大红锦绸。
“下邳公府”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瞬间跃入眼帘。
那是一幅极见功力的隶书,笔锋沉厚如铁,横平竖直间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字与字之间虽无连属,却气脉贯通、连绵不绝。既无张扬跋扈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越品越醇、重若千钧的厚重分量。
吕布从主位上站起身,迈步走到匾额前,负手凝视了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好字!”吕布由衷赞道,“钟公,若本将当年在并州时,能有你这般功底该有多好。记得当年在九原时,丁原大人逼着我读书习字,可我偏偏坐不住,提笔写出来的字东倒西歪。后来戎马倥偬,整日价在刀光剑影里滚打,更是一天笔杆子都没摸过了。”
钟繇在一旁微微躬身,神色谦恭地陪笑道:“国公过奖了。下官这笔字不过是经年累月练下的中人之资,哪里当得起国公如此谬赞。”
“当得起!”吕布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笑道,“钟公不必过谦。今日只要将这块匾挂上去,本将这座国公府,才算是真正有了镇宅的门面!”
他转过头,朝门外的成廉吩咐道:“来人,把匾抬出去!挂正了!”
成廉当即应诺,亲自带了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卫,将沉重的木匾小心翼翼地抬到府门外。伴随着梯子架起、铁锤敲打的叮当脆响,不过盏茶功夫,“下邳公府”四字金匾已被牢牢挂在朱红的正门门楣之上。
吕布特意跨出大门,站在街对面负手仰头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极好!往后本将每日进出府门,一抬头就能瞧见钟公的墨宝,当真是赏心悦目。”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仅仅用了一个下午,便传遍了许昌城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在朝堂上当差的文武百官,还是在街头茶肆里吃茶闲聊的士子闲汉,都在津津乐道着这桩新鲜事。
在礼部的官署内,几位主事官员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一名素日与钟繇交好的礼部郎中摇着羽扇叹道:“你们听说了吗?钟元常今日竟然亲自登门,替吕国公题写了公府的匾额。”
旁边一名同僚大惊失色:“钟元常?可是那位一向标榜清高、代表着颍川世家门面的钟元常大人?”
“正是他。”礼部郎中苦笑着摇头,“听说还是吕国公亲自拉下脸面登门求来的字呢。”
那同僚沉默了片刻,语气复杂地喃喃道:“钟元常一向行事谨慎、明哲保身,极少主动卷入权争。可今日这块匾一挂,他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倒向国公府了……”
接下来的数日,下邳公府内春意融融,后宅之中更是弥漫着一股脂粉温柔之气。
吕布遵照严薇的妥善安排,这些时日当真是雨露均沾。今晚宿在曹曦房中,听她弹一曲吴侬软语的琵琶;明日歇在冯瑶榻边,品一盏温热的燕窝羹;后日又转到甘氏、邹氏、杜绾、糜贞、大乔小乔、步练师、甄宓等人的院里。
每一处房内,夫人们早早备好了香汤热茶、精致点心;有的红袖添香抚琴吟诗,有的温言软语体贴劝慰,也有的只是静静地陪伴在侧。
这般温柔乡虽好,可对一向龙精虎猛的吕布而言,接连多日连轴转下来,铁打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消了。
到了五月初十这日清晨,名医华佗照例入府为吕布请脉。
华佗端坐在榻边,双目微阖,三根手指搭在吕布的脉搏上。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国公爷,老夫上回为您开的那副培元固本、补气养血的药膳方子,府里可曾每日按时煎服着?”
吕布靠在隐囊上,略感尴尬地干咳了一声:“……一直在喝着呢。”
“既然药一直在喝,为何这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亏空之相又出现了?”华佗毫不客气地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国公啊,再好的绅体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啊!老夫今日回去,得在原方上再添两味重剂,早晚各煎服一碗,断不可如此了!”
吕布自知理亏,只得苦笑着摸了摸鼻尖,默默将官服袖子放下,默认了华佗的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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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杨修身着一袭青衫,借着在许昌城内各处士子间讲学的名义,悄然潜入下邳公府的偏厅书房面见吕布。
他将房门仔细掩上,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偷听,方才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国公,属下连日来借着与关东士子切磋经义之名,暗中查探各方动向。今日刚得了一桩极其紧要的消息——那王肃打着‘聚众讲学、研讨古经’的旗号,暗中在城东的旧宅里设下了一场秘密文会,广邀许昌城内的名流士子。”
“受邀之人皆非泛泛之辈。荀彧、程昱、陈群、钟繇、司马家三位公子、赵俨、杜袭……全在名单之上。”
“不过,钟繇与杜袭二人并未赴宴。钟繇推脱说替您题写的公府匾额后续还有几幅字帖没拓完抽不开身;杜袭则借口家中老母染疾。其余之人,尽数按时赴约。王肃甚至在宅子四周派了大量家丁把守,对外宣称‘圣贤讲学,闲人免进’。属下派了机灵的细作在墙根底下盯着,足足盯了一个下午,里面究竟商议了些什么,防卫太严,暂时还探听不到。”
吕布斜靠在太师椅上,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钟繇没去,杜袭也没去……哼,这两个倒是有趣。一个刚替公府题了匾,自然要避嫌;另一个则是曹操旧部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至于去了的那些人……”吕布冷笑一声,逐一点名道,“荀彧、程昱、陈群、赵俨,再加上司马家的三只小狐狸,还有王肃本人……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核心人物聚在一块儿,打着研讨经学打幌子,难道还能研讨出个治国平天下的圣贤道理不成?无非是聚在一起,琢磨着怎么给本将使绊子!”
他抬眼看向杨修:“德祖,你继续盯着他们。切记,莫要打草惊蛇,更不必靠得太近暴露了行踪。哪怕是只听到蛛丝马迹的闲谈,也必须一字不落地报来!”
“臣,遵命!”杨修拱手肃立,沉声道。
吕布霍然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后院的草坪上,大女儿吕玲绮正带着调皮捣蛋的秦朗和幼子吕旭满院子追着一只芦花大鸡跑,逗得老周在一旁捂着独眼直乐,生怕几个小祖宗磕着碰着。
吕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杨修:
“德祖,你曾在曹孟德帐下担任过主簿,对关东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比谁都熟悉。你且说实话,这帮家伙关起门来聚在一起,究竟最想干什么?”
杨修微微躬身,神色凝重地分析道:
“国公明鉴。世家大族最惧怕的从来不是刀兵之祸,因为刀他们见得太多了;他们真正怕的,是朝堂上下失了话语权,没人替他们这些门阀的利益摇旗呐喊。”
“如今朝堂之上,臣下之父与工部尚书赵温虽然反对国公封公,可他们争的是忠君爱国的祖制纲常,并非世家的私利;至于荀文若与程仲德,他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反倒是陈群、赵俨这等曹魏旧臣,以及司马家那三个心思深沉的父子……尤其是司马懿,此人城府之深,犹如渊海。
依属下之见,他们这回闭门聚会,是要效仿当年的党锢之风!”
吕布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一闪而过:
“好个党锢之风。你立刻回去歇息,明日一早把王肃城东旧宅及周遭街巷的详尽舆图给本将绘制一份送来。”
“喏!”杨修躬身退下。
待房门重新合拢,吕布独自在书房内负手踱步了良久。
他转过头,对外沉声道:“成廉!”
门外应声闪进一名亲卫校尉:“末将在!”
“去请贾文和、公台、佐治来书房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