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瞬间眼神如刀。
他是个传统的男人。
秉持着传统主流思想的老一辈人,只有穷得没法给儿子说媳妇、怕他打一辈子光棍,才会允许儿子入赘别家。
大家都知道的。
‘赘婿’这碗饭远没有小说写得那么浪漫,其实相当难吃。
而且这傻儿子智商堪虞、脾气火爆,肯定很难适应别人的家庭生活。
老周内心难免烦躁,但话还是说得漂亮,“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以后万一受了苦,就别跑回家来哭,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把话说完,老周也没心情吃饭了。
他“叭”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就起身回了房间。
以前呢~,他确实是为了自己两夫妻能清静过日子,也曾经打定主意,等傻儿子和小暴龙一结婚,就把他们撵到岳母家,让亲家母头疼去。
可事到临头。
他这个重生回来的父亲,经历过大儿子一次非正常死亡之后。
终究还是舍不得……
周爱国虽然脑容量有限,但父亲的态度那么明显,他也头痛起来。
而身为媒人的周拥军,也很难接受亲哥入赘。
他立刻就帮着出主意。
“老大,你得搞清楚,咱们家现在已经翻身了,不需要你再委屈自己,事实上,哪怕除了她丁虹,想和你结婚的姑娘照样能从‘万南市排到南山镇’。如果她后面实在逼得紧了,你直接分手算了。我重新给你介绍一个。”
“……”
这番话,劝得刚尝到恋爱滋味的周爱国特别烦躁。
他也学着父亲把筷子一摔。
“结个屁结!尼玛的,我才说句话,他个当爹的就给我脸色看!哼哼~,老子现在就入了他的意,这婚我偏不结了,非要打一辈子光棍,好留在家里吃穷他们老两口不可!!”
然后。
“哐”的把门甩上,回自己房间窝床上生闷气去了。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但自家大哥自家心疼,稍后,周拥军又敲开了大哥的门……
等到半夜。
老周起床打整完毕,拎着背包来到客厅,发现三个年轻人全都在,他立刻‘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盯了盯周爱国。
说出来的话也意有所指。
“有些人和事,还是要考虑清楚的好,免得将来后悔。”
周爱国也翻着白眼跟空气说话,“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如果她真喜欢我,肯定不会为难我。如果她一定要为难我,在父母和她之间二选一,说明她也没那么在意我的感受,那我肯定要选父母!”
“因为父母没得选择,女朋友却可以再选。”
一番哲理把老周都惊讶到了。
但这根本不是头顶西瓜的莽子哥能说出来的话。
老周瞬间就知道根源在哪里。
他没好气的瞪了二儿子一眼,拉开门就带头出了去,其余人连忙跟上。
周爱国还不忘叮嘱兄弟一句。
“老二,你可一定要把我出门办事的消息告诉给小暴龙啊,我怕她误会我不要她了。”
只要不逼自己入赘,小暴龙还是个很好的对象。
周爱国是真舍不得。
周拥军一边上了驾驶座,一边答道,“哥,你就放心吧,从重庆回来,我肯定第一时间帮你把话带到。”
他也顺路去重庆,好把出租房的保险柜和现金全都拉回万南来。
免得那么多财物丢在出租屋里。
大家一天到晚‘上心下心都不安’。
因为入赘问题,气氛比较沉闷。
再加上本来就是睡觉时间,除了司机没得睡之外,老周他们三人干脆都在位置上睡得东倒西歪……
三个小时后,到达江北机场。
分道扬镳时,想到自己手上的现金可能不够。
老周又小声交代二儿子,“拥军,如果到时候我来电催款,而你手上又没有现金,就直接以工厂的名义去银行贷款,包还得起的,放心。”
周拥军向来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爸,你放心,我这个小卒子肯定是‘指哪打哪’。”
老周就对他特别满意。
看吧。
还是早早结婚的二儿子最靠谱,简直不让他这个当爹的操一点心,再一扭头,看看还在拧着眉眼生闷气的大儿子。
瞬间就觉得他就是个来‘讨债’的!
这种烦躁心情,一直持续到两个半小时后下了飞机,才飘散在沪上带着淡淡海腥味的空气里。
但九二年的上海,绝对称不上‘纸醉金迷’。
大名鼎鼎的‘沪爷’们呢~。
也远没有后面的尊贵和体面。
沿街弄堂的墙皮照样斑驳,主流代步的也是永久和凤凰牌自行车,叮叮当当的擦身而过,老式公交喘着粗气靠站,立刻挤上去一大堆人。
街边店铺挂着褪色霓虹,馄饨摊飘起白汽,不少行人裹着厚大衣,步履匆匆。
和内地城市比起来。
繁华不到哪里去,不过确实整洁很多。
阿拉上海银~,是真的特别爱干净。
但他们的股市还在浦江饭店的老交易厅。
在第一代股民心里,这里就是财富的圣殿。
孔雀厅那一声开市锣,是整个上海滩股市的根。老八股的涨跌、新股风声都从这里流出,哪怕今年初还保留着1%涨跌幅限制,但只要去了一趟浦江饭店,就像摸到了时代暴富的门道。
为了图个好意头。
老周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到这里。
今天正好开市。
三人一下车,老周瞬间感受到了‘沪爷’们对股票的狂热。
浦江饭店维多利亚式灰墙拱窗立在苏州河口,旁边就是大名鼎鼎的万国证券营业部,但它其实就是老房子隔出来的厅堂,却已经被黑压压的股民围得水泄不通。
一块简陋的电子行情屏挂在正前方,滚动很慢。
柜台后几名工作人员埋头收委托单、接电话。
单据堆得老高。
没有自助设备,交易员全靠手写填单报单,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质朴的棉大衣、时尚的鸭舌帽,不分尊卑的挤成一团,三五成群的交流着股票消息。
每一张脸上都悬着对暴富的热切期盼。
看着‘万国证券’四个烫金大字。
老周忍不住感慨万千。
可惜了,90年代初的头部证券公司,在三年后,会被惊爆所有人眼球的‘3.27国债’事件直接搞黄。
最后五分钟的极限拉扯。
以及次日的‘两极反转’。
改写了多少大佬的一生啊。
胆敢跟国资委叫板的、大名鼎鼎的管金生,直接被判了17年,万国证券也被重组合并……
但这都是未来的历史。
他们目前最紧要的事是:租房子!
现在已经快到晌午,街旁零星的霓虹灯牌亮着微光,老弄堂口飘着淡淡的煤炉烟火气,从黄浦江面上吹来的潮气,发动了湿冷的魔法攻击,让往来行人都裹紧了厚外套。
为了节省租房开支。
老周直接带着人拐进饭店后侧的石库门老弄堂。
弄堂逼仄,但干净干爽,斑驳砖墙带着老上海独有的质感。
还是那句话。
这个年代,从沿海到内地、从沪上到北疆,全都穷得一批。
哪怕是大上海,大部分居民也还住在没有独卫的老公房、里弄亭子间里,而那些尊贵的沪爷们,每天早上也都要起来,趿着鞋,排着队倒尿盆!
虽然吧。
哪怕我们那位凭借《容易受伤的女人》而走红的天后王菲,回到帝都,跟窦唯甜蜜过后,不也得乖乖排着队倒尿盆?!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攀比,就纯属有大病。
真的。
老周还是喜欢有独卫的套间。
但现在根本喜欢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