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的空调发出沉闷的低鸣,艾琳娜深吸一口气,银发在惨白灯光下绷直如弦,试图压下翻涌的怒气。“组长,先看这个。”她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带着宣泄的力道,解剖台对面的投影幕布亮起,分割成数个角度的走廊监控画面。
徐东目光扫过那些不同视角的影像,眉头一皱,说道:“这是从监控室搞到的?你们没有这个权限吧?”艾琳娜没立刻回答,视线投向蓝若兮。蓝法医闻言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算是默认。见蓝若兮没反对,艾琳娜解释道:“咱们蓝法医安全意识非常强,所以她在走廊里布置了几个摄像头,这都不重要,你们要注意看内容。”
艾琳娜拖动进度条将监控画面定格在某个瞬间:“看这里,这是尸变结束后第13分钟。”画面当中,一个穿着行政制服、抱着厚厚一叠文件的男人出现在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口。他步履匆匆,径直走向临时停尸间的门。
“这人是谁啊?看着眼熟。”徐东问道。“沈川,指挥中心借调过来的,手续是赵局长亲自批的。”艾琳娜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地下二层什么风水宝地?除了我这停尸间和解剖室,就剩阴气了。”蓝若兮呷了一口那杯诡异的“咖啡”,声音清冷,“平时除了送尸体的、取报告的,鬼都嫌晦气,没事谁下来?”
画面里,沈川推开停尸间的门,身影没入那片代表着冰冷的灰暗区域。陈九摸着下巴:“进去干嘛?给尸体做思想汇报?”徐东没吭声,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收缩,紧盯着时间码。
三分十七秒。沈川出来了。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紧闭的解剖室大门,抱着文件继续往前走。就在他经过解剖室门外那片区域时,意外发生了——他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一个趔趄,怀里的文件“哗啦”一声,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
“嚯!”陈九看得直乐,“平地摔跤?这演技搁刑侦局屈才了,该去横店啊!”
画面放大。沈川一脸懊恼和焦急,嘴里似乎还无声地咒骂了一句。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捡拾散落的纸张。动作很“认真”,一页一页,小心翼翼,仿佛每张纸都价值千金。他甚至还不时停下来,将捡起的文件在膝盖上仔细地“整理排序”。整个过程磨蹭了足有四五分钟。
“捡个文件比绣花还精细……”陈九啧啧称奇。
艾琳娜将画面局部再次放大,聚焦到沈川靠近墙角绿植的瞬间。他弯腰去捡一张飘到花盆边缘的纸,身体恰好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一个极快、极隐蔽的小动作被捕捉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借着身体的遮挡,在绿植茂密的枝叶根部飞快地一探、一塞!
“他往里塞了东西!”徐东眼前一亮。
“宾果~”蓝若兮放下她的“咖啡杯”,变戏法似的用一把细长镊子,从旁边一个透明培养皿里夹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元件。元件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半透明的胶质物,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腐蚀着金属外壳,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已经焦黑变形。“大家都知道我平时喜欢养些小动物,那个绿植就是几个小动物的家,所以它们给我带来了这个。顺便还给这位不速之客做了个‘全身护理’。”
“窃听器?!”徐东盯着那还在被腐蚀的元件,烙印传递的寒意更盛,针扎般刺入骨髓。
“最新款,军规级,”艾琳娜抱臂冷笑,灰蓝瞳孔里寒气森森,“无线传输,抗干扰强,防水防摔还耐高温,充一次电,够它工作三个月的。”
陈九凑过去,好奇又嫌弃看着被腐蚀的窃听器:“嚯!好东西啊!不是蓝法医,你把它拿过来干啥?怕人家听不清楚?”
蓝若兮手腕一翻,那镊子连同窃听器又消失在白大褂袖口里,动作流畅得像魔术师。“怕什么?我的小可爱把它给弄坏了,里面的元件都给腐蚀的差不多了。这是拿给你们看看,待会儿就让它原路返回,继续‘潜伏’”她露出狐狸般的微笑。
徐东问道:“我有个疑问啊,如果说内部有人想要打探你们的调查结果,直接看监控不行吗?蓝法医的解剖室内也有监控探头吧?”
“至于解剖室里的监控嘛……”艾琳娜接口,语气带着点得意:“为了信息外泄,解剖开始前,我就用强信号干扰器把室内所有监控探头的信号给掐了。”她指了指解剖台上架着的三台专业摄像机,“只留了它们仨,忠实记录,物理存储,绝对纯净无污染。外面想看?门儿都没有!”
陈九汗颜:“你们是真行,不怕监控室的人找领导告状啊?”回应他的是蓝若兮的微笑和艾琳娜的白眼。
“沈川……”徐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解剖台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碎冰在浮动,“看起来他是赵副局长的人。但这窃听,是沈川自作主张,还是……”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艾琳娜继续拖动监控进度条:“沈川只是个开始。当天下午,同一层楼,又‘意外’溜达下来两拨人。”画面快速切换:两个声称来检查消防设施的保安,拿着手电筒在解剖室对面的墙壁上照了半天;还有一个更绝,抱着一盆蔫了吧唧的绿萝,挨个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说是后勤派来给“阴气重”的地方增添生气的。
蓝若兮轻轻搅动着那杯绿色液体,语气带着点看戏的慵懒:“就在欢乐的氛围里,赵副局长的关怀电话也到了。”她模仿着赵振国那听不出情绪、四平八稳的官腔:“‘小蓝啊,听说你们解剖室监控信号中断了?怎么回事啊?设备故障要及时报修嘛!影响工作事小,万一……咳,安全第一!’”
“你怎么回的?”陈九好奇地问。
“还能怎么回?”蓝若兮耸肩,一脸无辜,“就说设备老化了,接触不良,已经重启了,画面正常着呢。感谢领导关心,我们一定注意安全,绝不给组织添麻烦。”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程式化的敷衍都模仿到位。
艾琳娜冷笑补充:“关怀完设备安全,紧接着就是关怀工作进度——‘报告整理得怎么样了?案情重大,局里很重视,相关进展要及时同步啊!’”
“然后呢?”徐东的声音低沉。
“然后?”艾琳娜抱起手臂,“第二天一早,蓝法医就把验尸报告,恭恭敬敬的送到了赵副局长办公室。下午咱们就被暂停工作了。说什么‘调查方向存在偏差’,‘关键物证保管处置不当造成严重损毁’,‘为集中力量,确保案件侦办效率’,责令我们即刻停止调查,所有资料、线索移交缉毒队!”
“移交?”陈九可是真生气了,“合着咱们拼死拼活,最后就换来一句‘方向错了’?功劳苦劳全给李斌那王八蛋送去了?”
解剖室里一时陷入沉默,这次没人回应他,只有空调沉闷的低鸣和勺子搅动的细微声响。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徐东的目光再次落回投影幕布上,定格在沈川弯腰、小指探向花盆的那个瞬间。他指关节重重敲在冰冷的金属解剖台边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沉寂。
“明天一早我去跟赵局长汇报案情,探探他到底啥意思。”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切割着凝滞的空气,“看看咱们这‘偏差’的方向,到底指向哪里!”
他胸口的烙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寒刺痛,如同无声的警铃。窗外,琴屿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