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傍晚。
从邮电局出来,街上已经上了灯。县城的铺子关得早,一路走过去,只有卖吃食的门前还亮着一盏。三个人在车站后身找了家旅社住下,两间屋,一间朝街,一间朝里。前台搁着一台电话,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说打长途得上邮电局挂号,接进来也得等。
“明天早上八点,有个从琴屿打来的电话。”徐东说。
“记下了。”她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晚饭在街边的小馆吃。两个菜一个汤,汤是萝卜炖排骨,端上来油花浮在面上。武岩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今天记的那页。
纸上七个名字写得挤。这七个名字是这两天一点点凑的:邮电局那边对上了两个,储蓄所柜员认出一个,剩下四个,是坐在街上问出来的——县城的老人月月来问钱,问得多了,总有人记得住脸。
“对不上。”武岩说,“白河出去的,刘安说只有四个。”
“别急着对人数。”徐东说,“先看年份。”
“年份得翻底子。”
“明天问。”
吃过晚饭,徐东一个人沿街走。走到老城区,巷子不宽,两边的墙都是旧青砖,墙根上一道一道的水印。他走到尽头,在斜对面的墙影里站定。
院门关着,门底下漏出一线黄光,像有人在里屋点了灯。
约莫过了一刻钟,院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接着是往屋里走的脚步,很慢。再往后,那线光灭了。
徐东又站了一会儿,原路走回去。
回到旅社,陈九还没睡,坐在门槛上抽烟。
“看出什么了?”
“里头有人住。”徐东说,“两个屋,先熄的是里屋那盏。”
后半夜落过一阵雨。二月初七早上,街面是湿的,屋檐还在滴水。三个人吃过早饭回到旅社,那个妇女正拖地,见他们进来,把拖把往墙边一靠。
“电话还没到点。”她看了眼墙上的钟。
八点差五分,铃响了。
徐东拿起话筒,那边是艾琳娜,说得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
“五个对上了。”她说,“老底册上都有名字,籍贯还写着白河。”
“人回来过没有?”
“底册上他们没走过。”
“什么意思?”
“迁出那一栏,空着。”她说,“五个人,五个空栏。”
徐东握着话筒,没接话。
“出去最早的一个,三十三年前。最晚的一个,二十六年前。”艾琳娜说,“中间隔三四年走一个。”
“最早那个,哪个月走的?”
“腊月。”
“王工记关门,也是那个腊月。”
“也是那个腊月。”她说,“这两头我对着看了两遍。”
“刘安说的人,有对上的吗?”
“有两个。”艾琳娜说,“一个是姓周的,一个是东关看铺子的,姓赵。姓赵的排在第七个。”
“第七个。”
“他前年冬天注销过一次户口,隔了三个月,又补回来。”
徐东把这句在嘴里压了压。
“为什么注销?”
“没写。”她说,“底册上就一道杠,底下是补登的日子。经办人那一栏,也空着。”
“钱那头查着了?”
“查着了。”艾琳娜说,“储蓄所的老账堆在库房里,我同学托人抄了半天。”
“抄出什么?”
“九年前正月起,每个月一笔钱,从临江汇进来。”
“汇给谁?”
“收款人写的是——王工。”
徐东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缠了一下,又松开。
“九年前以前呢?”
“以前没有。”她说,“以前的钱是现的带进来,柜上不入账,记不下名。”
“九年前正月,临江顺和号添了那项‘代收代寄’。”
“核过了,同一个月。”
“汇款的名头是什么?”
艾琳娜停了一下。
“是一家公司。”她说,“名字不在电话里说,回头我抄一张,想法子捎过去。”
“行。”
“蓝若兮还让我带一句。”她说,“今天上午,刘平买了一罐煤油。”
“煤油。”
“一小罐,杂货铺买的。回去把他家那盏灯擦了。”
“下午呢?”
“下午他去了城西,在铜铺斜对面站了十来分钟。没进去,也没敲门。”
徐东听完,让她把号码重报一遍,照着誊清楚。
“初八回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妇女把拖把拎起来,水从布条上往下滴,滴在门槛外头。
“打听个事。”徐东说,“巷子尽头那座院子,早年是什么地方?”
“院子?”妇女想了想,“早先是个货栈,堆棉花的。后来就没人用了。”
“平常有人来问吗?”
“问的不少。”她说,“都给两句话打发走了。”
“哪两句话?”
“不知道,不住这儿。”妇女笑了一下,“我在这儿二十三年,年年见有人来问。”
从旅社出来,天放晴了。三个人顺着街慢慢走,走到那座院子斜对面,徐东站住,看着那扇门。门口没人,门关着,门上那块旧牌子还是那样,青漆底下压着两个字。
“白河不是根。”他说。
“那是什么?”武岩问。
“窗口。”徐东说,“人从这儿挑出去,名字留在这儿;人老了回来,钱从外头进来。这地方不产东西,只做一件事——把名字收着。”
“钱是从临江进来的。”陈九说,“临江那头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
“那就往上问。”
“问不着。”徐东说,“九年前他把现钱换成汇款,就是让人往上问不着。”
“现钱换成汇款,有什么讲究?”
“现钱是给人看的,汇款是给账看的。”徐东说,“他要把这笔账做干净。”
“那上头那个人呢?”武岩说,“一面也没露过?”
“露过。”徐东说,“九年前他换走法的时候,得到这儿来一趟。”
陈九在路边停了脚,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明天回琴屿?”武岩问。
“回。”徐东说,“白河留一个人。”
“留谁?”
徐东朝他抬了下下巴。
“留我干什么?”陈九说。
“看那扇门。”徐东说,“谁进去,谁出来,你都记着。这里不许动手。”
“行。”陈九把烟别回盒里,“你们几点的车?”
“早班。”
徐东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的院子安安静静,墙头上支着两根竹竿,上头什么也没晾。
“钱从外头进来,名字留在这儿。”他说,“哪天有人来取名字,我们就在窗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