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夜。
门开了半扇,进来一股冷风。
那人站在门里,没往里走。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又看了看一楼那盏十五瓦的灯。
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大衣,帽子压在眉骨上。
“门锁着。”他说。
“锁着。”徐东站在楼梯口。
“我敲了三下,又敲两下。”
“听见了。”
那人把帽子摘了。头发灰白,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褶子,看着比岁数年轻。
“你们把楼里的人搬走了。”
“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该你知道。”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姓王。”
“你们那边,人人都姓王。”
“姓王的只有一个。”他说,“别的人,都借这个姓。”
他把帽子夹在胳膊底下,往楼梯走。
“我上去看看。”
“上去做什么?”
“看看灯。”
徐东侧身让开半步。那人从他身边过,脚步不快,走到二楼平台,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继续往上。
三〇三的门开着。
桌上摆着那盏灯,灯旁是铜牌、剪子、牌位、那件寿衣的袖子。
那人走到桌边,站住。
他先看灯,伸手在灯罩上摸了一下,摸到那道磕痕。
“这盏磕过。”
“磕过。”
“你们从山上取的。”
“取了。”
那人把手收回来,又看剪子。
“这剪子是王师傅的。”
“是。”
“剪子在这儿,说明人没了。”
“人还在。”徐东说,“在医院。”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还活着?”
“活着。”
他沉默一阵,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一颗,从里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铜牌,比桌上那块小一圈,正面刻着字。
“名字我带来了。”他说。
徐东把铜牌拿起来。
刻的是两个字,字口深,笔画直:
王工。
“这是谁的名?”
“他的。”
“他是谁?”
“你们找了半年的人。”那人说,“三月十五那天,你们在山上抓走的那个,只是替他跑腿的。”
“那你呢?”
“我也是跑腿的。”他说,“我跑了三十年。”
徐东把铜牌翻过来。背面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这名字,为什么不是刻在你自己那块上?”
“那块是空的。”那人说,“空牌不刻名,只认名。”
“什么意思?”
“名字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铜牌,“牌是死的,名是活的。把名缝进袖子,牌子就能用了。”
“缝进去以后呢?”
“灯一亮,名就走。”他说,“名走了,人就到了。”
徐东把铜牌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
“灯你要点?”
“要。”
“我点。”
那人看着他。
“你们那边的人,不能点这盏灯。”
“为什么?”
“灯认人。”他说,“你们点,不算数。”
“你们点的,就算了?”
“算。”他说,“可点了以后,点灯的人得留在灯底下。”
“什么叫留在灯底下?”
“一夜。”他说,“一夜不能走,不能睡。”
徐东把手放在灯上。
“那就由我来留。”
那人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徐东说,“点灯费人。”
那人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你这三十年,跑什么?”
“送。”
“送什么?”
“衣裳、灯、牌。”他说,“一年一趟,从不误期。”
“送到哪儿?”
“山上有山上的道,白河有白河的道。”他说,“我只走白河这一条。”
“先生,你见过吗?”
“见过一回。”
“什么样?”
“高。”他说,“比我高一个头。”
“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三十八年秋走了以后,只留话,不露面。”
“现在是十一点。”他说,“子时到了,灯就该点。”
“谁来点?”
“我来。”他说,“我点了三十年,最后一盏,得我自己点。”
他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
徐东没有拦。
火柴划着,火苗很小,照在那人脸上。他把火柴凑到灯芯上。
灯芯是纸捻的,火一沾就着,不炸。
灯亮起来以后,那件白布寿衣反着光,看着比白天厚。
灯亮起来。
屋里有一股味道升起来,像是烧纸,又像是熬药。陈九在楼下闻见了,抬头看天花板。
“这灯烧的什么油?”
“桐油掺了别的东西。”那人说。
“掺什么?”
“不知道。”他说,“王师傅配的。”
屋里一下有了颜色。桌子、椅子、那几个人的影子,都往墙上拉。
那人把火柴吹灭,站直了。
“名呢?”徐东问。
“在袖子里。”
“谁缝?”
“王师傅缝。”他说,“缝完,我带走。”
“他缝不了了。”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缝不了?”
“他三天没吃东西。”徐东说,“大夫说,撑不过五天。”
屋里静下来。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
那人看着灯,看了很久。
“那就缝不上。”他说。
“缝不上,怎么办?”
“缝不上,名就留在铜牌上。”他说,“留在铜牌上,谁也别想走。”
徐东把铜牌收进物证袋。
“这门你今天出不去。”
“出不去。”那人说,“我不出。”
“为什么?”
“点了灯的人,天亮前不能走。”他说,“我要是走了,灯就白点了。”
“这盏灯,亮一夜。”
“亮一夜。”他说,“一夜以后,我来取。”
“取不回去了。”
“取不回去,也亮一夜。”他说,“灯亮了,路就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人还坐着。
他忽然开口。
“王师傅要是缝不上,你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徐东说。
“那就别缝。”他说,“缝不上,比缝错了好。”
“缝错了会怎么样?”
“缝错了,名就归错人。”他说,“归错人,三十年就白跑了。”
“那这件衣裳呢?”
“衣裳是死的。”他说,“放着,等有人会缝。”
“这些话,你回去跟谁说?”
“不说。”那人说,“说完就完了。”
“完了以后呢?”
“完了就是完了。”
徐东把窗推开一条缝。天边发白,山脊上一道灰线。
楼下有人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