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富阳县政府大楼的气氛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往常这个点，走廊里总有人端着茶杯串门聊天，今天却出奇的安静。各个科室的门都半掩着，键盘敲击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云刚在综合一科的工位上坐下，老李就凑了过来，压低嗓门通报最新战况。
“青云，听说了没？周末程书记紧急碰头，今天正式下文了。财政局的周亚平局长，提了副县长，暂代常务副县长的那摊子事。机械厂的后续安置、城建、还有农业林业的资金拨付，全归她管。”老李边说边摇头，“这可是个铁娘子，出了名的一毛不拔。”
沈青云打开电脑，没接茬。
柳沐雪的判断分毫不差。
程远山出手了。
上午十点。
青龙山林场场长刘大柱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声。
“青云啊！你可得想想办法！”刘大柱急得嗓子都破音了，“初加工厂的地基打好了，烘干设备也运到了镇上。供货商那边要看预付款才肯卸车。镇长马长林说，县财政局把那两百万的省里专项资金给冻结了！说是什么要重新审计！”
沈青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刘叔，你先稳住供货商，让他们宽限一天。我这就去财政局问清楚。”
挂断电话，沈青云拿上那份省发改委的补充通知复印件，直奔二楼的副县长办公室。
周亚平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教导主任般的严厉。
“周县长。”沈青云敲了敲敞开的门。
周亚平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沈青云一眼。“你就是综合一科的沈青云？找我什么事？”
语气生硬，公事公办。
沈青云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周县长，青龙山林场初加工试点的两百万专项资金，上周五已经到了县财政局账户。镇里今天等着用这笔钱付设备款，但财政局那边反馈说资金被冻结了。”
周亚平摘下眼镜，拿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沈青云同志。赵广德的案子刚出，腾飞建设挪用了两千万。这给咱们县的财政管理敲响了警钟。”周亚平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程书记周末专门开会强调，目前县里所有的重点工程、专项资金，必须进行二次合规审查。林场那两百万，数额巨大。等审计局和财政局联合审查完毕，确认程序无误，自然会拨下去。”
打官腔。
用大局压人。
“周县长，这是省发改委指名下拨的专项资金，专款专用。省里的审批流程已经走完了，不需要县里进行二次审查。”沈青云语气平稳，把那份复印件放在桌上，“这是省厅的补充通知。延误项目进度，省里追责下来，县里不好交代。”
周亚平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根本没伸手去拿。
她冷笑一声：“拿省里压我？沈青云，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政府办的一个科员。县里的财政怎么统筹，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现在县里要搞创卫复检，城管局买洒水车的钱还差八十万。专项资金在账上趴着也是趴着，县里先借用一部分应急，年底再补给林场。这叫盘活存量资金，懂吗？”
挪用！
这才是周亚平的真实目的。
她要把省里给青龙山的钱，切出去一块填补城建的窟窿。
这不仅是卡脖子，这是直接抢劫。
“专款专用，一分都不能动。这是底线。”沈青云的眼神冷了下来。
“底线？我的底线就是县委的指示！”周亚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钱在财政局的账上，我签了字才能动。你如果不服，去让李县长给我下个强制执行的文件。只要他敢签这个字，我立刻放款！”
周亚平吃准了李卫国现在不敢硬碰硬。
赵广德刚倒，李卫国如果为了一个两百万的林场项目，强行干预财政局的正常审查，程远山立刻就能给他扣上一顶“搞一言堂、破坏集体决策”的帽子。
沈青云把桌上的复印件收回口袋，深深看了周亚平一眼。
“周县长，希望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这笔钱，一分不少，明天必须打到青龙山镇的账上。”
说完，沈青云转身走出办公室。
背后传来周亚平带着嘲弄的声音：“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回到综合一科，沈青云没有去找李卫国。
他知道李卫国现在的处境，找了也是白找。
要在体制内破局，不能总是指望领导出面。必须找到周亚平的软肋，一击致命。
下午，沈青云去了趟县公安局。
陈铁军正在办公室里吃泡面。
“陈局，帮我查个事。”沈青云拉开椅子坐下，“周亚平在财政局当了五年局长。县里那些市政工程、绿化采购，资金拨付都要经过她的手。帮我调一下最近三年，财政局向几个主要城建承包商拨付资金的明细。特别是那些不需要招标、直接走单一来源采购的小工程。”
陈铁军放下泡面叉子，眉头拧成一团。“青云，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周亚平是程书记的人，你查她，等于是直接跟程书记宣战。”
“她卡了林场的救命钱，已经宣战了。”沈青云拿出一根烟点上，“不用查深，只要找出她拨付资金异常快、或者有明显违规操作的几笔账就行。我不信她在钱袋子上坐了五年，手脚干干净净。”
陈铁军咬了咬牙：“行，我让经侦的人走内部网去拉数据。最快晚上给你。”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擦黑。
沈青云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刘敏打来的。
电话那头，刘敏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沈青云……你在哪？我大伯家被人砸了。有几个流氓堵在楼下，说要弄死我们……”
沈青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锁好门，报警。我十分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