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周志远率领的考察组按既定日程返回省城江城。
然而，省委组织部副处长赵伟却出人意料地留了下来。
不仅如此，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两名工作人员也在当天下午抵达陵江，组成了专门的“综合考核组”，正式进驻陵江宾馆。
这一异常动向，让市政府大院内部的气氛变得极度压抑。
……
周五下午，沈青云被请到了陵江宾馆的三楼小会议室。
赵伟坐在正中央，表情严肃，面前摆放着厚厚的一沓卷宗材料。
“沈市长，请坐。”赵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翻开第一份文件，“按照省委领导的指示，我们在考察干部转任关键岗位前，必须对涉及的各项履职行为进行程序合规性复核。今天找你，是进行例行的谈话了解。”
沈青云神色坦然地拉开椅子坐下：“赵处长请问，知无不言。”
赵伟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第一件事，关于三个月前，陵江市经侦大队和特警跨区域强行进入江城市信托大厦调取财务凭证一事。根据省信托公司向省纪委和组织部递交的控告信，当时陵江方面并未履行省公安厅的跨区联合执法报批手续，而是由你沈市长亲自带队强行突查。这是否属实？”
沈青云目光平静，沉声道：“属实。但当时情况紧急，长明会涉案资金正在通过省信托的跨境通道进行洗钱转移，如果走完常规的跨区审批程序，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到那时，数十亿国有资产将彻底流失境外。事后，我已经向省公安厅和省纪委递交了紧急避险行动的完整报告，并得到了上级认可。”
赵伟面无表情地在记录纸上划了一道横线：“紧急避险可以解释办案初衷，但在组织程序和跨区协调条例上，属于典型的程序越权。”
“第二件事，”赵伟翻开第二份材料，“关于你查处陈德明涉嫌走私稀土案。沈市长，你在没有通报省纪委主要领导的前提下，擅自越级直接向中纪委工作组汇报，并在省内尚未做出决定的情况下，先斩后奏调动特警实施军事化封锁。这种越级汇报的行为，在省委内部引发了极大的争议。很多领导同志认为，这是对省委领导集体的不信任，缺乏基本的组织原则。”
听到这里，沈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德明在省内盘根错节，关系网错综复杂，如果当时走省内程序通报，消息走漏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陈德明一旦顺利潜逃海外，不仅巨额战略稀土流失，整个长明会的关键证据链条也将彻底崩断。
然而，在组织监督的条条框框面前，这些拯救了大局的果断抉择，却被轻描淡写地贴上了“缺乏大局观”、“程序违规”的标签。
赵伟没有停歇，接着又抛出了关于青石县土地入股方案中部分村民信访隐患的质疑。
整个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赵伟的态度不偏不倚，全程依法依规，但每一个抛出来的问题，都像是一记精准的闷棍，直指沈青云升迁考核中的软肋。
温水煮青蛙。
这是体制内最阴柔、也最致命的手段。
不查你的经济问题，不查你的生活作风，单用程序瑕疵一点点扣分，直到把你的升迁希望彻底扼杀在常委会的门槛之外。
谈话结束后，沈青云缓步走出陵江宾馆。
夜幕降临，空气中透着冬日的刺骨寒意。
沈青云坐进车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掏出手机，拨通了柳沐雪的号码。
电话接通，柳沐雪清脆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青云，谈话结束了？”
“刚出来。”沈青云靠在座椅上，低沉地吐出一口浊气，“组织部的赵伟留下来了，重点查了跨区办案和越级上报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柳沐雪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刚才在发改委查了一些内部动态。”
柳沐雪的声音冷静而睿智，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周志远背后的老省长，昨天下午去省委大院拜访了省委主要领导。组织部的这套考核程序，就是那位领导亲自批示‘从严复核、程序规范’的结果。他们知道你的政绩过硬，抓不到把柄，所以打算用程序瑕疵在常委会上制造争议，让你背上‘冒进、不稳重’的考评意见。”
沈青云冷笑了一声：“政治博弈，真是杀人不见血。”
“青云，听我说。”柳沐雪柔声劝解，“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跟考察组顶牛，更不能通过我父亲去给组织部施压。我父亲一旦出面，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被扣上‘拉帮结派、任人唯亲’的帽子。”
沈青云坐直了身子：“那我该怎么破这个局？”
“在体制内，唯一的解法就是‘一力降十会’。”
柳沐雪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程序上的分，他们能扣，但实打实的民心和发展实效，他们扣不掉。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你的政绩好到组织部挑不出刺，好到全省干部群众都挑大拇指。只要你的成绩足够耀眼，任何程序上的小瑕疵，在全省大局面前都会变成‘敢啃硬骨头的担当作为’！”
让政绩好到组织部没法扣分。
这句话犹如黑夜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划破了沈青云心中的阴霾。
“沐雪，我明白了。”沈青云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烈火般的斗志。
挂断电话后，沈青云吩咐司机：“回市政府办公室，马上通知孙明辉和青石县周小军，半小时后开紧急专题会。”
……
深夜十点，市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孙明辉和周小军急匆匆地赶来，脸上写满了忐忑。
沈青云站在墙上的陵江市产业地图前，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周小军，青石县那批早春生态茶叶，树苗改良和温室大棚的技术指标，现在到底能不能撑得住提前采摘？”
周小军抹了一把汗：“报告市长，省农大的陈教授今天刚给过反馈，用了新的有机营养液和温室光照技术，头茬早春嫩芽的生长速度比往年快了一倍，但是……原本计划是要等到开春三月份才采摘上市的。”
“等不了三月份了。”
沈青云双手按在桌沿上，声音斩钉截铁：“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利用温室大棚和改良技术，必须在一个月内让青石县产出第一批‘青石云雾’有机茶叶！同时，李国强的加工生产线必须全面运转，网销渠道和品牌推广同步铺开！”
孙明辉倒吸了一口凉气：“市长，一个月？从试产到打出品牌产生效益，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沈青云看着桌上厚厚的文件，忽然笑了起来。
“我在部队服役的时候，敌人可从没给过我准备时间！”
沈青云猛地一击掌，沉声喝道：“常委会在一个月后讨论新一任市委书记的人选，省组织部的笔杆子想扣我的分，那我就必须在一个月内，砸出一个让全省都为之侧目的奇迹给他们看！”
周小军和孙明辉对视一眼，被沈青云身上的狂热战意彻底点燃，齐齐挺直了腰杆：“是！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