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盒子!”
糖糖踮着脚,小手扒着柜台边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深蓝色缎面礼盒。
林晓月没动。
她看着盒子,又看看手里那张米白色卡片。“给最甜的月亮”,花体英文,落款一个潦草的“w”。墨水里掺了金粉,灯光一晃,刺眼。
陆明远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很轻。
“谁的?”他问。
“不知道。”林晓月把卡片递过去,“没写寄件人。”
陆明远接过卡片,指尖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意大利纸。”他说,“这种纹理,国内少见。”
陈锋拎着两袋面粉从后门进来,看见柜台上的盒子,愣了愣。
“这啥?”
“糖。”林晓月说,“有人送的。”
陈锋放下面粉,凑过来看。他拿起一颗糖果,对着光转了转。玻璃纸包着,淡金色,圆滚滚的。
“进口货。”他嘀咕,“这牌子,超市没有。”
陆明远把卡片装进透明密封袋,动作不紧不慢。
“认识叫w的人吗?”他问林晓月。
林晓月摇头。
“没有。”
“英文名呢?”
“也不是月亮。”
陆明远没再问。他把袋子放进抽屉,锁上。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很轻,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楚。
陈锋脸色沉下来。
“冲她来的?”
“或者冲我们。”陆明远说。
糖糖拽了拽林晓月的围裙。
“妈妈,我能吃一颗吗?”
“不能。”林晓月抱起她,“这不是我们的糖。”
糖糖嘴瘪了瘪,但没闹。她把脸埋进妈妈颈窝,小声说:“今天幼儿园门口,有个叔叔在看我们。”
林晓月身体一僵。
“什么叔叔?”
“戴黑帽子的,压得很低。”糖糖比划着,“站在马路对面,一直看我们排队。”
陈锋和陆明远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陈锋问。
“下午放学。”糖糖说,“王奶奶来接我的时候,他还在。”
陆明远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老街暮色渐浓。王阿婆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李大爷坐在槐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一切如常。
他放下帘子。
“箱子没走快递,直接放代收点。”他转过身,“送东西的人熟悉这条街,知道早上代收点没人看管。”
他顿了顿。
“而且,他知道你今天在铺子里。”
林晓月抱紧糖糖。
手指有点抖。
陈锋一拳捶在柜台上。咚一声闷响,糖罐子跳了跳。
“我去看看。”
陈锋转身就往后门走。
“等等。”陆明远叫住他,“现在去有什么用?人早走了。”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老街静悄悄的。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橘红色,王阿婆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往家走,李大爷坐在槐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一切如常。
陆明远放下帘子。
“箱子没走快递,直接放代收点。”他转过身,“送东西的人熟悉这条街,知道早上代收点没人看管。”
他顿了顿。
“而且,他知道晓月今天会在铺子里。”
林晓月手一抖,糖糖差点滑下去。陈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
“别慌。”他说。
陆明远走过来,从林晓月手里接过糖盒,盖上盖子。
“糖先放我这儿。”他说,“这事别声张。王阿婆那边,李大爷那边,都别提。”
林晓月看着他。
“陆明远。”
“嗯?”
“如果……”她声音发紧,“如果送糖的人,真是冲我来的……糖糖会不会有危险?”
陆明远沉默了两秒。
“不会。”他说,“有我们在。”
陈锋点头。
“对。”
晚饭吃得安静。
红豆沙熬得浓稠,糖糖吃得很香。林晓月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陆明远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陈锋闷头扒饭,三两下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吧。”林晓月说。
“你歇着。”陈锋端着碗进了后院。
水声哗哗响起来。
陆明远放下碗,擦了擦嘴。
“晚上我守夜。”
陈锋从后院探出头。
“轮班。”他说,“上半夜你,下半夜我。”
陆明远点头。
“成。”
晚上八点,糖糖洗完澡爬上小床。林晓月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拍。
“妈妈。”糖糖小声说,“陆叔叔和陈叔叔,是不是在保护我们?”
林晓月手停住。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们晚上不睡觉呀。”糖糖眨眨眼,“以前陈叔叔晚上来修东西,现在陆叔叔也要守夜。”
她顿了顿。
“是不是有坏人?”
林晓月心里一酸。
她俯身,亲了亲糖糖的额头。
“没有坏人。”她说,“睡吧。”
糖糖闭上眼睛。
林晓月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直到糖糖呼吸平稳,她才轻轻起身,关上台灯,走出房间。
楼下,陆明远坐在柜台后。
台灯开着,光晕昏黄。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但眼睛没看字,而是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
四个画面,黑白的,偶尔闪过一两个行人。
“去睡吧。”陆明远没抬头,“我守着。”
林晓月没动。
“陆明远。”
“嗯?”
“那个w……”她声音很轻,“会不会是……”
她没说完。
陆明远合上书,抬起头。
“别乱想。”他说,“交给我们。”
林晓月咬了咬嘴唇。
“我害怕。”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却沉甸甸的。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但怕没用。你得照常开店,接糖糖,过日子。别的,别多想。”
他顿了顿。
“有我们在。”
林晓月看着他。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坚定。
她点了点头。
“好。”
转身上楼。
十二点整,陈锋准时来了。
他换了身黑色运动装,手里拎着保温杯。
“有什么动静没?”
“没有。”陆明远站起来,“你盯着,我去睡会儿。”
“成。”
陆明远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住,回头。
陈锋已经坐在柜台后,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凌晨三点,屏幕左上角的画面闪了一下。
后院摄像头。
陈锋立刻坐直身体,凑近屏幕。
画面里,后巷的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动了动。
一个戴鸭舌帽的人影出现在巷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人影在巷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穿过巷子,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监控死角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锋猛地站起来。
他冲出铺子,拉开后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夜风穿过,带起几片废纸。
他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青石板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但没有任何新鲜的脚印。
那人很小心。
陈锋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回到铺子,重新调出监控录像,把那段十秒的画面反复看了三遍。
鸭舌帽,黑色外套,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走路姿势有点拖,右腿似乎不太利索。
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陈锋关掉屏幕,坐在黑暗里。
拳头攥得死紧。
第二天一早,陆明远下楼时,陈锋还在柜台后坐着。
眼睛里有血丝。
“有动静?”陆明远问。
陈锋把监控录像调出来,快进到那段。
陆明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同一个人。”他说,“糖糖看到的黑帽子,和这个鸭舌帽,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感觉。”陆明远推了推眼镜,“而且时间对得上。下午糖糖放学他看到,晚上又来踩点。”
他顿了顿。
“他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晓月收到糖没有。”陆明远说,“确认我们的反应。”
陈锋骂了句脏话。
“现在怎么办?”
“等。”陆明远说,“他既然送了礼,露了面,就不会只来一次。”
上午九点,林晓月下楼。
她看起来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早。”陆明远已经熬好了红豆沙,甜香弥漫。
“早。”林晓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陈锋呢?”
“回去补觉了。”
林晓月点点头,没多问。
她走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想拉开抽屉。
手停在半空。
又收回来。
“糖……你处理了?”
“嗯。”陆明远盛出一碗红豆沙,递给她,“放心。”
林晓月接过碗。
指尖碰到碗壁,温热。
下午,糖糖放学回来。
小家伙一进门就扑向林晓月。
“妈妈!今天手工课我做了小兔子!”
林晓月接过她,亲了亲脸蛋。
“真棒。洗手,喝糖水。”
糖糖乖乖去洗手。
陈锋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糖糖的水壶。
“路上碰见王阿婆了。”他压低声音,“她问我,晓月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林晓月手一抖。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陈锋把水壶放桌上,“她不信,还说什么‘有人送东西了吧’,眼神怪怪的。”
陆明远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身居家服,灰t恤,运动裤。
“王阿婆还说什么?”
“没了。”陈锋说,“就是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糖糖洗完手跑过来,抱住林晓月的腿。
“妈妈,我饿了。”
“好,马上吃饭。”
晚饭简单。
饭后,陈锋帮忙收拾碗筷。
陆明远陪糖糖在柜台边玩拼图。
糖糖拼得认真,小眉头皱着。
“陆叔叔。”
“嗯?”
“昨天那个黑帽子叔叔……”糖糖忽然抬起头,“我今天又看到他了。”
陆明远手一僵。
“在哪儿?”
“幼儿园门口。”糖糖说,“还是站在马路对面,戴着黑帽子,看着我们。”
她顿了顿。
“王奶奶也看见了。她还说,‘那人怎么又来了’。”
陆明远放下拼图块。
“糖糖,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糖糖摇头。
“帽子压得低,看不清。”她说,“但他走路有点拖,右腿好像不太方便。”
陆明远和陈锋对视一眼。
监控里那个鸭舌帽,走路姿势也是拖的。
同一个人。
确认了。
晚上十点,糖糖睡了。
林晓月下楼,看见陆明远和陈锋都坐在柜台后。
脸色凝重。
“怎么了?”她问。
陆明远把糖糖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晓月脸色发白。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陆明远说,“但他在盯梢。盯你,盯糖糖,盯我们。”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接糖糖放学,我和陈锋轮流去。你尽量别单独出门。”
林晓月点头。
声音有点哑。
“好。”
陈锋也站起来。
“我去后巷转转。”
他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陆明远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照在他脸上。
林晓月没问查什么。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老街的夜,黑得深沉。
远处,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
她放下帘子,转身。
“陆明远。”
“嗯?”
“你们……”她顿了顿,“你们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陆明远敲键盘的手停住。
“遇到过。”他说,“但不多。”
“后来呢?”
“后来解决了。”陆明远抬起头,看着她,“这次也一样。”
林晓月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凌晨一点,陈锋回来了。
带进来一身夜里的凉气。
“没发现。”他说,“巷子前后都看了,没人。”
陆明远合上电脑。
“正常。”他说,“他今天露了面,知道我们会警惕,暂时不会再来。”
他顿了顿。
“但不会太久。”
陈锋点头。
“明白。”
两人都没再说话。
铺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林晓月擦完桌子,洗了抹布,挂好。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她停住。
回头。
两个男人还坐在柜台后,一个看着监控屏幕,一个闭目养神。
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她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
“小心点。”
陆明远睁开眼。
“嗯。”
陈锋也抬起头。
“放心。”
林晓月转身上楼。
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陈锋吐出一口气。
“老陆。”
“嗯?”
“这次……”陈锋声音很低,“我感觉不太对。”
陆明远没说话。
他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张照片。
是那张卡片的特写。
“给最甜的月亮。”他念了一遍,手指在“w”上点了点,“这个w,我查了。”
“查到什么?”
“没有。”陆明远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故意擦掉的。”
他顿了顿。
“但糖果的货源,有点眉目。”
“怎么说?”
“这种糖,全市只有三家店有卖。”陆明远说,“一家在市中心高档商场,一家在新区进口超市,还有一家……”
他停住。
“在哪儿?”
“在西街。”陆明远说,“离老街,就隔两条马路。”
陈锋脸色一变。
“西街?”
“嗯。”陆明远关掉电脑,“卖糖的店,老板我认识。明天我去问问。”
陈锋点头。
“我跟你一起。”
“不用。”陆明远说,“你守着铺子。万一……”
他没说完。
但陈锋懂了。
万一那个w,调虎离山。
“成。”陈锋说,“你小心。”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掀开帘子。
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有人在抽烟。
陆明远眯起眼。
那身影,靠在槐树下。
看轮廓,像李大爷。
他放下帘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灯关了。
铺子陷入黑暗。
只有监控屏幕,还闪着幽幽的蓝光。
四个画面,静静记录着老街的夜。
后巷那个摄像头里,墙壁上的影子,忽然又动了一下。
很轻微。
一闪而过。
像风吹过。
又像,有人刚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