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裘骁自己也觉得这样太没面子，吼完叶生，他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子，用力到胳膊都在微微发抖，脑袋低垂着，极力忍耐着不想让情绪再露出来半分。
叶生怔了片刻，想伸手捞他，却被裘骁躲开了。他有些不知所措，顿了一下，收回手挠挠自己的头。武将军这个本来就五大三粗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崩出来一句：“呃...有话好好说。”
裘骁对这两个人彻底无语，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不想回帐篷，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在营地里乱晃，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演兵场。驻地的演兵场比起大营要潦草许多，只是在营地之间圈起的一块空地，将士们就在这块空地上，迎着黄沙顶着烈日，日复一日地操练。裘骁就站在场边，看着他们挥汗如雨，把一个动作重复几百上千遍。
整个演兵场的气氛十分肃穆，裘骁并不知道这些将士是否了解敌我的差距，也不知道这一仗打完这些人还有多少能活着回来，更不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人，背后有多少父母妻儿的期盼。
裘骁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多情大爱的圣人，但此刻也难免共情，毕竟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等父亲回家的小孩。
“这边风大，裘少爷还是回帐里歇着吧。”身后传来一道恭恭敬敬的声音。
裘骁记得这张脸，是武将军的副将，他和裘骁讲话时他隔着几步距离，弯着腰，态度恭敬，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无碍，只是风沙而已，我并没有娇弱到会被风吹倒，你忙你的去吧。”裘骁真的很奇怪，怎么每个人见了他都是一副关照残障人士的架势，肯定是武将军交代了些什么，回去真得和武叔叔好好说道说道了。
“...好，属下就在演兵场，若是有需要，裘少爷只管吩咐就好。”副将依旧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交代。
“...知道了”裘骁挥挥手，示意让他走远点，一天天不够他烦心的。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言不发地站到他身边落后半步的位置。看这动静，裘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这个人每次做了亏心事就这样，吭吭哧哧半天讲不出一句话。
偏偏今天裘骁也不是很想给他台阶下：“哑巴了？”一出口就是刺得让人肉疼的冷言冷语。叶生知道他在因为什么生气，但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所以才难以开口。他了解裘骁，同样也了解自己，就算再来一次，大概也还是不会告诉裘骁自己的决定，这件事情上，他无从辩解，只能沉默地站着。
裘骁看见他这个死不悔改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皱眉撇嘴瞪眼一整套前摇，叶生已经做好了再挨一顿骂的准备，哪知道裘骁前摇完了也没个后话，看起来憋了又憋，最后干脆扭头走掉。
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是得给叶将军点面子，当着下属的面挨骂也太丢人了，而且不利于叶将军统帅领兵。
叶生跟在他身后，悄悄地勾了勾嘴角，觉得自家弟弟像一只光龇牙不咬人的小狐狸一样可爱。
这些小动作也只能背着裘骁偷偷做，要是被人知道，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帐篷里，叶生在路上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率先开口：“别生气，刚才在和武将军商量军务，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
“......”裘骁又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况且打仗和哄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选的，要是叶生真的第一时间追出来，裘骁才真的会考虑干脆咬死他得了。
“说重点。”裘骁冷着脸，一副还没有消气的样子。
“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太过危险，我怕你担心，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叶生露出了一点点可怜的神色，看起来很是纠结的样子。可惜裘骁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和他彻底掰扯清楚，不然大战在即，叶生还要这样瞒着他，他们怎么才能把劲往一处使呢？
“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想好？出发前？穿好盔甲骑上马的时候？”裘骁的问题相当尖锐，不给叶生一点糊弄过关的机会。
叶生不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哥，你觉得我很蠢吗？”裘骁话锋一转，很真诚地问出这个问题，真诚到让叶生一头雾水：“我没有啊！你这么聪明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是呀，我这么聪明，可以帮你做很多事的，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裘骁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瞬间，叶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从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此刻。
只是因为裘骁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实在太过脆弱，太过惹人怜惜，父亲母亲也总是对他露出心疼的神色，耳提面命着叶生要时时照顾他。
从那之后，叶生把自己当成哥哥，事无巨细地照顾裘骁，给自己揽上重重的责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件事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在京城的时候，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是人人艳羡的深厚兄弟情。可是到了边关，裘骁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他有想做的事情，也有奋勇向前的勇气，叶生却还是像从前一样，想把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他的羽翼之外，哪怕他自己的羽翼也尚未丰满。
“好，我们一起去打赢这一场仗。”叶生说过，他会一直相信裘骁，此刻依旧践行。
裘骁挂起一个满足的笑容，扑进了叶生的怀里：“哥哥，我真的特别厉害。”叶生看他这个幼稚的样子，觉得还是不能太由着他了。
就比如现在：“我相信你很厉害，但是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睡觉。”裘骁把他抱得更紧，恨不得闭上耳朵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还好，这个问题没有被揪着问，因为帐篷外传来了副将的声音：“叶将军，武将军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