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越来越大,营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裘骁的身子越发虚弱,常常坐在炭盆边就睡着了,眉头却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叶生怕他着凉,把自己的狐裘盖在他身上,夜里就守在旁边,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日清晨,昭昭欢呼着冲进帐子:“周先生说他要回京城啦!”小孩子的开心可以不加掩饰,面对讨厌的人也可以不用虚与委蛇。
裘骁和叶生跑到门口,看见周幕僚正踩着雪往驿站走,背影透着股狼狈。昭昭举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追在后面:“周先生!给你留个雪人作伴呀!”
叶生忍不住笑出声,却被裘骁拽了拽衣袖。少年望着京城的方向,轻声道:“他走了,怕是要换别人来了。”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叶生握紧裘骁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很有力。“不管谁来,咱们都接着。”
昭昭抱着雪球跑回来,把兔子往两人中间一塞:“还有我和雪球!我们会努力保护哥哥的!”
雪球抖了抖耳朵,在裘骁怀里缩成一团。
帐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边关大营都裹进一片绒绒白色里。叶生的房间里燃着炭火,散发着暖意,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煮茶谈笑,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隔绝在外。
裘骁靠在叶生肩上,听着昭昭磕磕绊绊地读书,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只是他的心里压着块重重的石头,搬不动移不走,带来让他恐慌的窒息感。
傍晚,叶生突然提议:“我们搬到偏远些的小院子里去吧,也好得些清净。多少有利于你修养身体。”裘骁对住在哪倒是无所谓,只要方便联系,不与世隔绝就行,况且清静些,做些别的事情也方便。
周幕僚走后第三日,叶生和裘骁总算搬进了大营深处那处小院子。院墙是夯土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积雪,唯一的老梅树歪着脖子,枝桠上挂着冰棱,倒像位冻僵的老将军。昭昭抱着雪球在院里转了三圈,指着东厢房的窗棂欢呼:“这里能看见星星!”
叶生站在廊下,肩头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动就牵扯着疼。他望着裘骁指挥亲兵搬箱子,少年裹着厚厚的狐裘,咳得肩膀直颤,却偏要亲自把药箱塞进柜角。“你歇着去,”叶生皱眉,“再折腾,李军医的针就得扎你身上了。”
裘骁回头瞪他一眼,眼角因咳嗽泛起红:“没那么金贵,我这是……咳咳……活动筋骨。”话没说完,被一阵风呛得直弯腰,一点不给裘骁嘴硬的机会。叶生瞥了他一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强行扯着他回到廊下。
昭昭倒成了三个人里身体最好的,她在雪地里蹦蹦跳跳,雪球从她怀里探出头,鼻尖在雪地上蹭出个小坑。“骁骁哥哥,你的药比叶哥哥的苦吗?”小姑娘举着一个药瓶子晃,“李军医说,苦药才治病。”
“比黄连还苦。”裘骁揉着她的头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等你叶哥哥好了,让他替我喝。”
叶生刚想反驳,就见王猛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进来:“少爷,京城的信到了!还有……还有位不速之客托我转交的东西。”他把信递给裘骁,又从包裹里掏出个沉甸甸的木盒,上面贴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秋晓姐姐亲启——苏菀儿。”
裘骁看见这个贱的让人很熟悉的称呼,拆信的手顿住,挑眉:“她还能托人送信?”打开木盒,里面竟是副锃亮的铁弹弓,弓弦上挂着张字条:“听说你病得快咽气了?给你练练手,省得将来连兔子都打不着。”
叶生凑过来看,忍不住笑:“她竟然还记得小时候你抓不着兔子的事情。”
“那是意外!”裘骁把弹弓扔给昭昭,“给你玩,打麻雀正好。”转头拆开叶府的信,脸色渐渐沉下来。老管家的字迹向来稳当,这次却歪歪扭扭,墨迹洇了好几处。信里的信息量也大得惊人:“京中雪大,皇上咳得厉害,太医瞧了直摇头。七爷常在府里宴客,九爷闭门不出。长乐公主惦念,常常派人去他府里问候,甚至亲自去过几回。”
最后一句写得极轻,似是有些犹豫。裘骁指尖划过那行字,突然笑了:“这位公主倒是会装,之前不还在宫宴上夸七皇子书法好呢。”
“她母亲是先皇后的陪读,”叶生望着窗外的雪,“九皇子的母妃当年……与先皇后情同姐妹。”他没再说下去,老管家在信尾画了只狐狸,三条尾巴翘得老高——那是提醒他们,苏丞相最近往七皇子府里送了三回礼。
正说着,昭昭举着弹弓跑进来,鼻尖沾着雪:“叶哥哥,我打着只麻雀!”她倒是真的有习武的天赋,比裘骁当年养伤的时候强的多了。雪球从她怀里探出头,顶着这只小麻雀,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爪子在她衣襟上勾出个小破洞。
裘骁刚要笑,突然一阵剧咳。叶生忙扶他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说了别瞎动气。”
“我没动气,”裘骁喘着气,“我在想,苏菀儿怎么把弹弓送出来的。上次给我递信都那么不容易,费尽周折只递出来惨兮兮的一个字,这次倒是能寄这么大个盒子过来。”
这话倒没说错。五日前的苏府后院,苏菀儿正踩着梯子往墙上爬,裙摆勾在墙头的树枝上,划开道大口子。“死老头子,等我出去,把你那些宝贝砚台全砸了!”她咬着牙单手翻上墙,另一只手里端着盒子。她偷偷打了三个护院才抢来机会,正打算托相熟的镖师把东西带给王猛。
墙下突然传来咳嗽声,苏丞相披着狐裘站在雪地里,手里拄着拐杖,气得胡子直抖:“你要去哪?!”
苏菀儿骑在墙头上,索性破罐子破摔:“去边关!总比在这院子里发霉强!”她掏出弹弓对准父亲的帽子,“你再拦我,当心我把你那顶珊瑚冠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