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和号当年押的粮草,账面是三千石,实际出库只有一千二百石。”
陈默低声说,“剩下的一千八百石,根本没走官道,而是绕去了黑风谷方向。”
“我爹当时觉得蹊跷,多问了两句,没想到因此就被调去了杂役营。没多久裘将军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意思却很明白。
根本不是什么粮草被劫,是通和号监守自盗,把大半粮草通过黑风谷密道送给了北燕,再伪造被劫现场,把战败的锅全扣在裘将军头上。
裘骁指尖捏着麻纸,指节泛白,指腹被粗糙的纸边磨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恨意顺着血管翻涌而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片刻沉默之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通和号当年的人,还有活着的吗?”
“有个账房先生,叫李福。”
陈默也顺着线索查了查,立刻回道,“当年他是通和号的老人,粮草那笔账就是他经手的。”
“后来商号倒了,他就告老还乡了,家在城外李家村,一直活到现在。”
“属下查过,他这些年深居简出,很少和人来往,像是在躲什么。”
“很好。”裘骁轻轻点头,把底单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暗袋里。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别暴露身份,有消息就按老法子传信。”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记住,安全第一,别莽撞。”
“属下明白!”陈默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眼神却冷得像冰的少年,心头一酸。
“公子,您……多保重身体。裘将军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您好好的。”
听见这句话,裘骁怔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好好的?
从父亲战死沙场、他孤身一人从地狱爬出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想过能好好活着。
复仇就是他活着的唯一目的。
至于这条命值不值钱、能熬多久,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的地方,陈默就先行离开了。
小小的破庙里只剩下裘骁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胸口的闷意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地咳起来。
一声接一声,咳得他肩膀发抖,眼前阵阵发黑,站都站不稳。
好半天,咳嗽才渐渐止住。他松开手,手心里沾上了点红艳艳的血渍,刺目得很。
裘骁皱了皱眉,随手用帕子擦了擦,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深处。
啧,这副身体真是拖后腿。
等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缓过来了些,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白,他才整理好衣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回走。
刚拐过林间小路,就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路口,背对着这边站着,一看就是特意在等他。
是叶生。
裘骁叹了口气,心里发愁。叶生总是这样,明知道他有事瞒着也不多问,每次就这样默默等着。
......反倒是叫他很为难。
不想拖他下水,但看他这个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见得就能好到哪儿去......还是找机会让他自己发现好了。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叶生听见动静,快步走了过来。
看见他脸色发白,叶生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结,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累着了?不是说别走太远吗?”
掌心的温度滚烫,隔着衣衫都能传过来,烫得裘骁手腕微微发麻。
“走岔路了,绕了一圈。”裘骁笑了笑,语气放得轻松,“野茶没找着,倒是看了不少风景,走的也不冤枉。”
叶生能信他的话才有鬼了,指尖碰了碰裘骁的手背,一片冰凉,顿时更心疼了:“还嘴硬,手都冻成冰疙瘩了。”
他说着就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裘骁身上,又把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用身子替他挡风:
“走吧,回去了。菀儿都快把你那份点心吃完了。”
裘骁披着带着他体温的外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心里乱糟糟的。
他侧头看了眼叶生紧紧绷着的下颌线,这人总是这样,把他的一点不舒服都当成天大的事。
真好啊。
裘骁不是傻子,叶生对他的感情他又怎么会真的一无所知。
只是......他们两个注定不是同路人。
叶生的未来亮堂堂的,而他有没有未来还得两说。
裘骁收回目光,强行压下心里的酸涩。
就这样吧,名义上的兄弟也已经很好了。
“发什么呆?”叶生低头看他,语气软下来,“是不是走不动了?我背你?”
“不用。”裘骁失笑,推了他一把,“我还没弱到走不动路的地步。叶大将军也太小瞧人了。”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借着他的力道省了不少力气。
两人慢悠悠走回山顶的时候,苏菀儿正和昭昭玩石子。
看见他俩一起回来,挑眉吹了声口哨:“哟,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二位躲去说悄悄话,把我们都忘了呢。”
“苏大小姐这么闲?”裘骁挑眉,走到毡布旁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没人陪你斗嘴,寂寞了?”
“谁寂寞了!”苏菀儿瞪眼,“我是怕你被这荒山野岭上的小妖精拐走,叶生回头找我要人怎么办。”
叶生无奈地摇摇头,给裘骁倒了杯温甜汤:“好啦~别贫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裘骁接过汤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慢慢蔓延开。
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汤软糯香甜,是张伯的手艺。
对面苏菀儿还在和昭昭说笑,叶生坐在他身边,正细心地给他挑掉点心的外皮,怕太硬伤胃。
春风徐徐吹过,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暖意。去年冬天的一切难捱好像都随着冰雪一起消融了。
裘骁垂着眼,遮住眼底的寒凉。
春水解冻,冰层下的暗流也再也掩藏不住了。
他有他的的战场,从来不能困在这温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