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拓跋烈再来崇文街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这三日,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把那摞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连梦里都是哈尔敦那张谄媚虚伪的脸,和那少年清亮的眼睛。
他做了个决定。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这样温水煮青蛙,必须想办法让叶宴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个少年有如此才识,不应该只困在商户之子的身份牢笼里,只有让他面对朝堂,面对天下,才能发挥他最大的价值。
如今满朝文武,能真正为他分忧的寥寥无几,宗室王爷,更是各个心怀鬼胎,就连他唯一的胞弟靖王,都被逼得只能躲进府里当一个闲散王爷。
他还能信谁?
他忽然想起少年说的那句“顺势而为”。
若这“势”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呢?
那就只能从根上,换一个人来。
崇文堂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裘骁正坐在临窗的位置,慢悠悠地翻着一本《燕地风物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弯了弯眼:“赵先生来了。今日倒是有雅兴,要了雅间。”
“嗯。”拓跋烈在他对面坐下,挥了挥手,示意暗卫把门带上。
雅间的门合上,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在外。
裘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给拓跋烈斟了杯茶:“先生这是……有事要与晚辈说?”
拓跋烈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小友,我问你一句话,你须得如实答我。”
“先生请说”
“你可相信我?”
裘骁一怔,随即笑了:“先生这话问得。晚辈与先生相识虽不久,可先生待晚辈,是真心实意的好。晚辈自然是信先生的。”
“那好。”拓跋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今日,想跟你说一件压了多年的心事。”
“先生请讲。”
“你可知......你舅舅,是什么人?”
裘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神色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迷茫:
“晚辈只知道,母亲说家里是北地苏氏,家道中落,又逢战乱,亲人尽散。舅舅……母亲提得少,只说与我母亲感情极好。”
“那你可知道,你舅舅当年,曾与谁交好?”
“这……”裘骁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怅然,“母亲去得早,而且......她一直不愿意跟我说起曾经的旧事,应当是有什么变故,怕连累我吧。”
拓跋烈定定的看着他,忽然道:“小友,你舅舅……与我有旧。”
裘骁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先生认得我舅舅?”
“认得。”拓跋烈点了点头,声音低下去,“不但认得,还是过命的交情。你舅舅......曾经与我......情同手足。”
“当年若不是朝局动荡,牵连了你舅舅......”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母亲也不会流落边城,你也不至于在外头漂泊这些年。”
裘骁指尖微微收紧,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先生,我舅舅他……他如今在哪?他还在世吗?”
拓跋烈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了。
“下落不明。”他终于开口,声音涩然,“朝局动荡那几年,你舅舅为避祸,远走他乡,从此杳无音信。我也寻了他很多年,始终没有消息。”
“若不是前些日子见到你,我差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苏家的血脉了。”
他说完,抬眼看向裘骁,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舅舅于老夫有大恩。当年若不是他,我恐怕早就在那场风波里栽了。”
“你若愿意,从今往后,老夫便把你当子侄看待。若没有当年那场乱子,你本该......养在我身边,位同皇子。”
裘骁整个人都怔住了,一副被他的身份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他当然知道这出戏该怎么演。
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颤:“先生......您这话,晚辈受宠若惊。可晚辈只是个商户之子,怎敢......”
“什么商户之子。”拓跋烈打断他,“你舅舅是苏家的血脉,你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这燕都城里,没有谁比你有资格说‘不敢’二字。”
雅间里静了很久。
裘骁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哑声道:“先生……让晚辈想一想,可好?”
“好。”拓跋烈点了点头,“老夫不逼你。你想好了,随时来寻我。”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小友,我在宫中等着你。”
门开合之间,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廊外。
雅间里,裘骁独自坐着,看着那盏凉透的茶,良久,才缓缓勾起唇角。
不是笑。
是一点极淡的、凉薄的光。
“位同皇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一下,“真有意思,要是顾衍还活着,不知道今日我还能不能有这份荣幸。”
“太可惜了,我不认识顾衍,也承不了这份情。”
他起身,推开门,慢悠悠地走下楼梯,出了崇文堂,沿着长街往城南走。
暮色里,少年的背影清瘦而从容,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别院时,委斯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见他进来,委斯放下翘着的二郎腿,挑了挑眉:“怎么样啊?那位‘赵先生’,今日说了什么?”
裘骁走到案前坐下,端着茶杯好不悠闲地吸溜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他跟我坦白了。”
“坦白什么?”
“他是燕王。”
委斯一口茶喷出来:“他他他......他自己跟你说的?”
“嗯。”裘骁点头,“他说我舅舅于他有恩,说若不是战乱,我本该养在宫中,位同皇子,话外之意是问我愿不愿意入宫帮他。”
委斯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才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那可真是太好了!本来还琢磨着怎么往他身边凑,这下可好,他自己上赶着把你放到身边!”
“我说呢,你前两天怎么莫名其妙让我在他那儿提起你。”
“他愁得头发都要掉完了,这时候给他一点希望,可不得上赶着找我进宫去帮他吗。”裘骁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况且,这是顾衍当年用命铺出来的路,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