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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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勘路的车先坏了一只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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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县约定合勘,到了第五日,府衙交接文书上的墨迹还没干,西驿路便先折了一根轮销。

折的是石梁县那辆载账箱的车。

车刚下过东口短坡,右轮忽然往下一沉,车身猛地一歪。三只装着旧路册、车损单和运价簿的木箱贴着车板滑出去,最上头那只眼看便要翻进泥沟。

罗九成从后头扑上来,一肩抵住箱角,喝道:“先卸箱,别围车!”

四名府衙暂差捕役两日前便到了栖山候命,直到今早才办完交接,还没摸清这位罗捕头的脾气,腿倒先听明白了。两人卸箱,两人往坡前坡后拦车。骑着府马探路的差役也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到路旁枯树上。

周既明站在车后,看了一眼两匹空下来的府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皇恩确实到了。

主要负责在旁边吃草。

两匹马和四名暂差捕役,是今早出城前才正式交到栖山手里的。府衙来人叮嘱,只供此次三县会同勘路,草料脚程都要入册,半年后复核。

罗九成接过名册,当场把周既明随口说的“先跟着县衙用”改成“随西驿路勘查”,连谁骑哪匹马都记得清清楚楚。

结果交接簿第一页刚写完,账箱车便先坏了。

“大人,往外些。”罗九成还抵着账箱,“车再斜一点,先压您的脚。”

周既明很识时务地退了两步。

那名鬓角已经发白的石梁车夫却没有去扶车。他趴到歪轮旁,先抠出半截断销,又用手摸了摸轮毂内侧,脸色沉得很。

石梁书吏高闻抱着救下来的账箱,开口便问:“车出门前验过,轮销也是年前新换的。这处坑,得记进西驿路损车账。”

临河主簿赵顺拍掉袖口的灰:“坑在石梁境内,车也是石梁的。先别急着往三县账上记。”

“箱里三县的册子可一样重。”

“临河那一摞只有九本,栖山十二本,你石梁装了两大匣。”

两人还没争到哪一匣最压轮,车夫已经从车底伸出手:“哪位先给修车钱?”

坡上顿时安静了。

“不是问最后算谁的。”车夫把那半截断销举起来,“我是问眼下。前头村里有木匠,做根临时销、帮着正轮,十五文。诸位若想站到天黑再分,我也能等,骡子未必肯。”

拉车的灰骡像是听懂了,低头啃了一口路边枯草。

高闻从腰间解下钱袋,数出十五文递给车夫:“石梁先垫。修好后验车、验路,再定归谁。”

赵顺没再争,只在纸角写下“石梁暂垫”四字。

裘大有一直蹲在坑边。他捏起坑底一块碎木片看了看,又从路肩草里拨出两截旧楔子。

“这儿不是头一回坏车。”

罗九成问:“怎么看的?”

石梁车夫抢在前头答了。他走进坑里,脚踩右边凹处,又朝左侧高起的硬土抬了抬下巴。

“坑不深,空车过时颠一下也就过去了。重车下坡,右轮先掉进去,左轮还搁在高处,车身一拧,吃力的不是轮面,是里头这根销。”

他说着把断销往车辕上一磕。

“旁处的坑吃屁股,这个坑吃轮子。”

路上最会惹事的地方,未必长得最吓人。眼前这个坑浅得连一只鸡都淹不住,却专挑载重车下嘴。

高闻蹲下去,在草里又找出一枚磨白的旧木屑:“近三年的折轮单里,这一带有六起。原先只记‘东口短坡’,没记具体落轮处。”

“因为报到县里时,车早拖走了。”车夫道,“来量路的人看坑浅,填两锹土便算修过。头一场雨一冲,又回来了。”

裘大有这才问车夫:“你这趟按日拿脚钱,还是按车拿?”

“送到账箱算一百二十文,骡料自出。晚一日,东家扣二十。”

“轮子修好以后,今日还能走到原定歇脚处?”

车夫朝天色看了看:“赶一赶能。可不能再坏。”

裘大有把十五文修车钱、耽误的时辰和可能被扣的二十文分开记下,把车行里最容易被公文吞掉的那笔账摆了出来。

“一根销不是十五文。”他对赵顺道,“若误了交车,至少三十五。骡子多吃的一顿还没算。”

赵顺盯着纸角那行“石梁暂垫”,又往后添了两个字:待核。

“先不争归谁,别漏。”

附近村里的木匠很快背着工具赶到。众人卸空车板,他用木杠把歪轴一点点顶正。四名暂差捕役想上手,被车夫赶到一旁:“别一窝蜂压,车轴没断也叫你们压断了。”

罗九成没因人家驳了面子发火,反而把两人叫去坡顶拦住后车,另两人帮着搬账箱。

“会修车的听会修车的。”他说,“会挡路的先把路挡好。”

临时轮销装上时,日头已经升过枯树梢。

车夫没有立刻赶路。他先让人把空车慢慢拖过原来的落轮处。右轮陷进去又爬出来,只颠掉车板上一层灰。

随后他让众人把最重的两只账箱放回车轴中间,自己牵着骡子再走一遍。车轮落进同一个坑,车身明显朝右拧了一下。木匠趴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赶紧叫停。

“不能再试了。新销是临时顶事,不是拿来给诸位听响的。”

高闻没再说这只是石梁县的一辆坏车。赵顺也没再拿九本册子和两大匣比轻重。

两趟车从同一个坑过去,一趟只是颠,一趟险些又拧轮。谁都看得见,坑还是那个坑,吃不吃车,先看车上压着什么。

周既明原先带来的勘路纸上,第一栏写路宽,第二栏写里程,第三栏画着坡沟。如今纸还没真正用上,十五文先没了,半日工也已经开始往里搭。

他把纸翻到背面。

“车有多重、装的什么,坏在上坡还是下坡,修轮多少,绕路要多走多久,都记上。”

高闻道:“里程不记了?”

“记。但别让最容易写的那个数,把最费钱的事盖过去。”

赵顺把自己那摞薄些的册子从箱中抽出来:“若照这么查,一日走不了几里。”

“今日本来也没走出几里。”

周既明往歪轮旁看了一眼。

车夫正把十五文数第二遍,确认一枚不少,才递给收拾工具的木匠,重新套紧车绳。

“可至少已经知道,第一笔钱是怎么没的。”

账箱重新上车后,谁也没敢照原样一股脑堆回去。罗九成让两名役夫带轻箱步行,重箱压在车轴正中;又留一人守在坑前,把削下来的白木片插进路肩,免得下一辆满车照样往里栽。

剩下那名府役牵马折回东口,去告知后来车队暂缓重车下坡。白木片只能提醒看得见的人,前头一道口信还能拦住尚未到的人。

石梁车夫挥鞭前,回头问周既明:“大人,还按图上最近的路走?”

周既明看着纸背新添的几行字。

“不按图。”

“今日你怎么走,我们便怎么走。”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灰骡绕过那个不深却很会吃钱的坑。

三县带来的地图还没摊开。

西驿路已经先在账上写下了十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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