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沈默言口中的“老地方”,是城西那家日式料理店。
这家店从不在外悬挂招牌,门面朴素,推开木质拉门,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沈默言母亲生前偏爱这里,幼时的他总被父母牵着手走进这家店。后来父母遭遇不测,他便极少踏足,偶尔前来,也只是独自缩在最偏僻的角落,点一壶清酒,坐到店主打烊。
林知薇抵达时,沈默言已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着一壶彻底凉透的茶,始终未动分毫。他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覆着一层未刮干净的胡茬。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夜色里,没有任何焦点。
林知薇在店门口驻足了一瞬,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涌起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这情绪里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压抑不住的得意与畅快。这个男人曾是海城最耀眼的存在,如今却被仇恨蒙蔽双眼,被公司烂摊子耗尽精力,被云舒的事折磨得面目全非。这一切,全是她一手策划的。他越狼狈,她越得意;他越痛苦,就越恨云舒;他越放不下那份恨,就越离不开她。
她迅速敛去眼底的锋芒,换上一副满是担忧的神情,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默言哥,你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车,我来晚了,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沈默言缓缓收回目光,淡淡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沙哑:“没有,我也刚到。”
林知薇注意到他面前凉透的茶水,壶壁上没有半分热气凝结的水雾,分明已在这里坐了许久。她不动声色地拿起茶壶,先给他斟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默言哥,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她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佯装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又飞快缩回,“你瘦得太明显了,秦川跟我说,你这一周有三天的午餐一口都没动过。”
沈默言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可他的四肢百骸依旧是冷的。
“知薇,”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云舒的事……你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听到“云舒”两个字,林知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没有丝毫破绽。她微微歪着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云舒?你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沈默言沉默片刻,目光再次飘向窗外:“她快出狱了,三年半,比我预想的要快。”
桌下,林知薇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脸上却漾起更温柔的笑意:“默言哥,你是怕她出来找你吗?”
沈默言依旧没有回答。怕?他从来不怕云舒来找自己,他怕的是自己。怕见到她的那一刻,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悉数涌来——她蜷缩在沙发上等他回家的模样,她学煮咖啡烫伤手指还强装没事的样子,她穿着婚纱站在红毯尽头、满心欢喜望着他的模样。这些画面像疯长的野草,每每在不经意间疯狂冒出,根须扎在他的心上。
“她不会来找我的。”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她恨我,她理应恨我。”
林知薇心底翻涌起酸涩又恶毒的醋意。事到如今,他心里居然还惦记着云舒恨不恨他!她强压下这股戾气,探过身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刺骨,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疤痕,是之前情绪失控攥拳砸东西时留下的。
“默言哥,你还有我。”她的声音温柔,眼眶微微泛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云舒的事,你别再想了,她害死了伯父伯母,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不欠她任何东西。”
沈默言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小巧白皙,指甲涂着淡粉色甲油。这双手和云舒的手截然不同,云舒的手同样白皙,可指尖总带着大大小小的烫痕,全是一遍遍学手磨咖啡时留下的。有一次云舒端着咖啡给他,手指上缠着卡通创可贴,满眼期待地问他好不好喝,他只是淡淡说了句还行,她便笑开了眼,满心欢喜地说“那我明天再给你做”。那时他只觉她傻,如今回想起来,咖啡的味道早已模糊,她那纯粹的笑容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轻轻抽回了手,重新端起茶杯,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知薇,谢谢你,这段时间,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撑下去。”
林知薇僵在半空的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抽回了手。她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委屈与恨意,缓缓收回手,依旧笑着:“默言哥,我们之间从来不用说谢谢。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三文鱼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你多吃一点,伯父伯母在天上看到了该多心疼。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三文鱼,每次来都要点两份。”
沈默言看着碟子里的三文鱼,橘红色的鱼肉纹理分明。母亲也格外偏爱这家的三文鱼,每次来都会分一半给他,温柔地说“默言你尝尝,今天的鱼肉特别新鲜”。他总是推脱说“妈你别给我夹了”,母亲却从不生气,只是笑着说“你多大年纪,在妈妈眼里都是孩子”。
他拿起筷子送入口中,鱼肉入口即化,可他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丝毫滋味。
“默言哥,”林知薇见他吃下,心底松了一口气,又拿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清酒,“云舒的事你真的不用担心。等她出狱了,也绝对不会再来找你,她现在自身都难保。”
沈默言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杯中清澈的清酒上,水面映出他憔悴消瘦、眼窝深陷的脸。
“她怀孕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吹散。
林知薇握着酒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神情却纹丝不动,只是微微蹙起眉头:“怀孕?默言哥,你这是听谁说的?”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自己也说不清消息的来源,或许是秦川无意间提起,或许是某个狱警的只言片语。这条消息像一阵无形的风,吹进他的耳朵后便在心底深深扎了根。三个多月了,云舒入狱时就已经怀了孩子,而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怀了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桌下,林知薇的指甲已嵌得极深,掌心渗出血丝,可她却笑得越发温柔:“默言哥,你听我说,就算她真的怀了你的孩子,那又能怎样?她的父母害死了伯父伯母,这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云家的血,你不欠她,更不欠那个孩子。”
沈默言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林知薇说的全是对的。可每当他闭上眼睛,云舒的模样就会浮现在眼前——她蜷缩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看到他进门便扬起温柔的笑容,轻声说“你回来了”;他问她为什么不回房间睡觉,她满眼温柔地说“我怕你回来的时候,家里太黑”。那时他无动于衷,转身便上了楼,可走到楼梯拐角时,却莫名停下脚步站了很久。
“默言哥?”林知薇的声音将他拉回,“你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沈默言回过神,看向眼前眼眶通红、满眼担忧的林知薇。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居然在想一个害死自己父母的女人,在想一个不该来到世上的孩子。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没什么。”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暂时麻痹了心底的混乱,“知薇,你说得对,我不该再想这些。”
林知薇看着他把酒喝尽,再次伸手握住他的手,这次他没有抽开。
“默言哥,我知道你心里苦,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催眠曲,“可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沈默言看着她满是真诚的眼眸,心底涌上浓烈的愧疚。父母出事后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一直是知薇陪在他身边,给他送饭,陪他守灵,帮他打理丧事。她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他不该辜负她,更不该再想着云舒。
“知薇,”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林知薇轻轻摇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落在他手背上:“默言哥,我不要你的谢谢。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林知薇破涕为笑,拿起纸巾擦去泪水,又给两人斟满了酒,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壁:“默言哥,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来,我陪你喝一杯。”
沈默言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那一晚他们喝了很多酒。沈默言喝得又急又快,林知薇喝得极慢,静静看着他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眼神慢慢变得迷离。她知道他醉了,而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默言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托着腮,眉眼温柔地看着他,“在云家的院子里,你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笑着递给我一颗糖,是草莓味的。”
沈默言费力地想了想,最终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林知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重新扬起:“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那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后来都化掉了,可我把糖纸留了下来,夹在日记本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沈默言依旧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又喝了一杯酒。他的脑海里没有桂花树下的白衬衫,没有草莓味的糖果,全都是云舒的身影——她穿婚纱时的欢喜,等他回家时的温柔,学做咖啡时的笨拙,哭着喊“我没有杀人”时的绝望。他记得的,从头到尾只有云舒。
林知薇将他眼底的迷离与怀念尽收眼底。哪怕喝醉了,他心里想的依旧是那个女人。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恶意,依旧笑着给他夹菜、倒酒:“默言哥,再喝一杯,喝完这杯我送你回去。”
沈默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眼前全是云舒的一颦一笑,她的温柔,她的委屈,她的欢喜,她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自己对她,到底是恨还是爱。
他不敢再想下去。
林知薇看着他彻底闭上双眼,脸上所有的温柔与笑意瞬间消失。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他的皮肤因醉酒而发烫,可这张脸依旧是年少时让她一眼沦陷的模样。
凭什么?凭什么她守了他这么多年,他却从来都看不到?凭什么云舒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占据他全部的心思?
“默言哥,”她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是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只有我才配站在你身边。”
沈默言毫无回应,他真的醉了。
林知薇缓缓收回手,结清账单后费力地扶起他。他身形高大,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将他扶到车上,塞进后座,自己挨着他坐下。
车厢里一片昏暗,沈默言靠在座椅上紧闭双眼,眉头依旧皱着。他嘴唇微张,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林知薇凑过去屏住呼吸仔细听,起初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直到那两个清晰的字传入耳中——
“……舒……”
是云舒。
那一刻,林知薇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在梦里心心念念叫着的,依旧是云舒的名字。
她僵在座位上,指甲再次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想起他毫不犹豫抽回手的冷漠,想起他对年少往事毫无印象的茫然,想起他望着窗外发呆时的满眼思念。原来从头到尾,他心里想的、念的、放不下的,全都是云舒。
滔天的恨意与偏执席卷了她。可仅仅片刻,她又缓缓笑了,笑容冰冷而笃定。没关系,他越忘不了云舒,就会越恨她;越被恨意折磨,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需要自己陪在身边。她可以等,等她彻底除掉云舒和那个孽种,总有一天他的眼里、心里,只会有她一个人。
车子停在沈家别墅门口。林知薇收敛所有戾气,扶着沈默言走进别墅。别墅里一片昏暗,只有走廊壁灯亮着。她费力地将他扶到二楼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弯腰帮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沈默言终于睡得沉了些,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变得平稳。
林知薇静静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再次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鼻梁、嘴唇。
“默言哥,”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疯狂的执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云舒,恨到恨不得她彻底消失?你知不知道,为了能留在你身边,我做了多少不能见光的事?”
这些事,她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知晓真相,不需要他知道那场精心策划的车祸,那些伪造的证据。她只要他一直恨着云舒,一直信任自己,一直离不开自己,这就够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睡得安稳。
“默言哥,晚安。”
房门紧闭的那一刻,她脸上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阴鸷。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声“舒舒”。那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死死扎在她心上,血流不止。
她猛地睁开双眼,快步走下楼,坐进车里,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王管教,是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云舒那边,你给我盯紧一点。还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我不想看到它平安生下来。”
“明白,林小姐,”电话那头传来怯懦的声音,“可是监狱里的红姐把她护得太紧了,我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这是你的事。”林知薇打断她,“我花钱收买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三天之内,我必须要听到我想要的消息,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她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海城的深夜,霓虹灯依旧闪烁,路上早已没有往来的车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
睡梦里那声“舒舒”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还有他抽回手的冷漠,望着窗外思念云舒的失神,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恨得发狂。
默言哥,你等着,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把云舒彻底从你心里拔掉,把那个孽种除掉。到那时,你就会彻底忘了她。你只能是我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车子停在自己的别墅门口。林知薇推开车门走进去。偌大的客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丝人气。她站在玄关处,静静看着这座奢华却冰冷的大房子,心底涌起刺骨的寒意。
她缓步走上二楼,推开主卧房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是海城璀璨的万家灯火,可这万千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沈默言的场景。他站在盛开的桂花树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着递给她一颗草莓味的糖。接过糖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从此一颗心便全系在了他身上。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他能看到她的付出。可她错了,从始至终他的眼里只有云舒一个人。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凄厉又绝望。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的——或许是从接过那颗草莓糖的瞬间,或许是从亲眼看到云舒穿着婚纱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又或许是从她下定决心策划那场车祸的时候。她早就回不去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默言的对话框,盯着他三年前发来的那句“生日快乐,知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闭上了双眼。
默言哥,我等了你整整二十年,可你从来都不肯看我一眼。
窗外夜色越发浓重,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闪烁,却始终照不亮她心底的黑暗。
而在几十公里之外的女子监狱里,云舒正安静地靠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噙着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她不知道今晚日料店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默言在醉酒的梦里轻声唤了她的名字,更不知道林知薇正因为这份执念对她和腹中的孩子动了杀心。她只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在无尽黑暗里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她低下头,对着小腹轻声呢喃:“念念,妈妈爱你,妈妈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
窗外探照灯扫过监狱墙壁,留下一道孤寂的光柱。可即便身处这样的黑暗中,她的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