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四个人重新背起背篓，跟着林清舟往街深处走。
林清舟上回跟林清流来过一次府城，虽没买过什么贵重东西，但城里几条街大致卖什么，他心里有数。
卖药材香料的那片区域，他记得在城南青石板大街往南拐进去的一条窄街上，上回路过时远远闻见过一股子药味儿，当时没进去，只记了方位。
这回要找安息茴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条街。
沿着青石板大街往南走，拐过两道弯，果然看见一条窄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复杂的气味，
辛辣的、苦涩的、甘甜的，混在一起，冲得阿水连打了两个喷嚏。
街道两旁全是药铺、香料铺，门口摆着大竹匾，晒着各色草药，
有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风干的橘皮、桂皮，风一吹哗啦啦响。
林清舟不认得哪家有安息茴香卖，只能一家一家问。
头一家药铺，掌柜的摇头说没有，让他去西头看看。
第二家说有，但拿出来一闻，是普通的茴香籽，不是他要的那种胡人带来的安息茴香。
第三家是个香料铺子，门口挂着各色香料布袋，林清舟进去一问，掌柜的摆手说，
安息茴香？那是西域货，我这儿没有，你往中段走，大铺子兴许有。
一路问下来，终于在街中段一间门面不算最大但收拾得最干净的铺子前，林清舟停下了脚步。
铺子招牌上写着聚芳斋三个字，朱漆门框，门槛磨得发亮，门口两只石鼓擦得锃光瓦亮。
里头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着靛青绸衫，手里拨着算盘。
林清舟迈步进去，开门见山，
掌柜的，请问有没有安息茴香？就是胡人那边来的。
掌柜的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四个穿粗布衣裳，背背篓的乡下人。
他脸上表情淡了淡，慢悠悠道，
安息茴香有，上中下三档，你要哪种？
林清舟心里没底，他连安息茴香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分什么上中下档了。
掌柜的，先看看货成吗？
掌柜的从架子上拿下三个竹篓，依次摆在柜台上。
最左边那个碎末居多，颜色发暗，
中间稍好些，颗粒还算完整但大小不一，
最右边一打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气扑面而来，有点像花椒又像茴香，
但比两者都更冲，更野。
林清舟凑近闻了闻，这最冲的味儿应该就是了。
逢春说过，安息茴香闻着冲鼻子，跟寻常茴香不一样。
眼前这篓子的味道确实冲，他估摸着就是这东西。
掌柜的，这上档的怎么卖？
二百文一斤。
张大海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文！
一斤陈米才七八文！
林清舟沉默着，他是真不懂行情，不知道这价钱合不合理。
也没有人来告诉他这个价钱合不合理，都得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林清舟这会脑子里算的是二百文一斤买回去，那这羊肉得卖到多少钱？
才能有的赚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上档那篓里的茴香，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颗粒饱满，色泽青绿中透着点灰褐，大小均匀。
他又拿起中档的对比，中档的颜色明显暗一些，颗粒也参差。
他心里盘算，上档的看着好，但二百文太贵，万一是陈货呢？
但他也分辨不出来。
不如先还个价，探探掌柜的底线。
掌柜的，二百文太贵了，一百二十文成不成？
掌柜的眼皮都没抬，
一百二十文？你是来戏弄我的？连本钱都不够，这可是正经西域来的货，走一趟商道不容易。
林清舟不懂货，但他会看人。
他注意到掌柜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还在拨算盘，语气里没什么怒气，倒像是随口一挡。
他心里有数，这是先报高价，等你还价。
那一百六十文，上档的来一斤。
他退了一大步。
掌柜的闻言，这才抬头正视林清舟，两人眼神交锋一瞬，掌柜的摇头，
一百六十文勉强，不过得搭着我这中档的半斤，算你四十文，一起拿走。
林清舟知道，这掌柜是想搭着卖，
他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中档的半斤四十文，算下来一斤也就是八十文，比上档的便宜一半，
他当然知道，就算是这个价格，这掌柜的也肯定有的赚，甚至是大赚。
但做生意嘛，人家不赚还做什么生意呢？
至于那中档的到底好不好，他也分不出来。
行，一共二百文。
他数出钱，码在柜台上。
掌柜的见他痛快，又道，
下档的你要么？送你半斤。
林清舟失笑，随即点头，
要，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拿油纸把三包茴香包好，扎紧递过来。
多谢掌柜的，往后来还找你。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掌柜的也拱手还礼，脸上敷衍的笑浓烈了些，
后生客气，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