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斗还跪在太湖石前。
额头磕破了油皮。血丝混着地上的灰土,在脸上糊成一团。
他双手死死扒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盖翻起,渗出鲜血。
浑然不觉。
陈锋瘫坐在旁边。眼珠子还死死盯着石头上那个通透的圆洞。脑子里嗡嗡作响。
消息是长了腿的。
四合院里发生的这一幕,顺着几通加密的越洋电话和地下武道圈子的卫星频段。
短短几个小时,就在燕京二环内的隐秘圈子里炸开了锅。
那些传承百年的古武世家翻了天。
内家真气成了笑话?半米厚的硬骨头被一只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打个对穿?
凌晨一点。夜风带起一丝凉意。
四合院外头的胡同里,没开前照灯,悄无声息地滑进来一辆黑色红旗轿车。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灰绸子练功服的老头迈步下车。
千层底布鞋踩在柏油路上。没带出一点动静。
张云鹤。
自称武当张三丰第六十七代正统传人。北方太极拳名义上的总把子。
他脸沉得滴水。下巴上的白胡子在风中直抖。
手里盘着两颗玉胆。“咔咔”作响。
传统武术的脸面,今晚被人扔在地上踩。他得连夜来捡。
院子里。
楚辞刚去东厢房的冰柜里翻出一根剩冰棍。老冰棍的甜水味。
他叼在嘴里。
那只光着的右脚,不知道从哪又翻出一只黑色的塑料拖鞋套上。凑成了一对。
楚辞靠在葡萄藤底下的木柱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冰棍。
张云鹤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视线扫过跪在墙角的陈北斗父子。老头冷哼了一声。
“陈家没骨头。练了一辈子内家拳,跑来给个毛头小子当狗。”
张云鹤走到院子正中央。
青石板被他踩得微微一沉。灰尘向四周散开。
他没废话。直接拉开架势。
双腿微曲。双手在身前画了个浑圆的弧线。
灰绸子袖口兜起一股夜风。呼啦作响。
“太极,讲究个阴阳调和。”
张云鹤深吸一口气。胸腔高高鼓起。腹部收缩。
“四两拨千斤。靠的是这口绵绵不绝的真气!”
老头手腕翻转。推手绵软。
空气中竟然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细微波纹。
这是内力外放的表现。
“楚先生。你那手蛮力,遇到我这化劲。就像泥牛入海。”
楚辞咬碎嘴里的冰块。
咽进肚子里。冰得直缩脖子。
他看着张云鹤在那慢吞吞地画圈。
看了半分钟,上眼皮又开始往下搭拉。
“磨叽。”
楚辞把手里剩下的半根冰棍木棍吐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红木垃圾桶。
他走到花坛边。
从泥地里抠出一块断了半截的红砖。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拖着脚上的塑料拖鞋。走到张云鹤面前。
老头还在闭着眼推手。两只胳膊像两条没有骨头的蛇,缠绵不断。
楚辞蹲下身。
手里的红砖直接按在青石板上。用力一划。
“嘶啦”一声。
红色的砖粉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粗糙的红线。
楚辞画了个倒三角形。接着在旁边飞速写下几个动能转换公式。
这是一个标准的热力学能量流转图。
“这什么玩意?”张云鹤动作停了。低头看着地上的鬼画符。
“你的发力图。”
楚辞扔了红砖。双手互相拍了拍灰。站直身子。
“看着花里胡哨。能量全损耗在关节摩擦里了。”
张云鹤气得白胡子乱颤。
他堂堂一代宗师,被人说成能量损耗?
刚要开口破口大骂。楚辞已经往前跨了一步。
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
毫无征兆地点在张云鹤的右侧肩膀上。
张云鹤本能地想用“化劲”去卸力。肩部肌肉急速蠕动。
但他惊恐地发现,楚辞这两根手指,精准地卡在了他肩胛骨和锁骨连接的缝隙里。
那是人体物理结构的死角。杠杆的支点。
一丁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右臂瞬间发麻。
“肩膀往下塌两寸。”楚辞两指发力。
张云鹤肩膀剧痛。骨头顺着力道硬生生往下沉。
原本圆润的太极起手式,瞬间塌了一半。看起来滑稽无比。
楚辞手指收回。顺势往下。
直接点在老头的腰椎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
“腰部向左倾斜十五度。把盆骨锁死。”
手指往侧边重重一戳。
张云鹤腰眼一酸。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出一个别扭的姿势。
“你这是什么邪功!”张云鹤咬破了舌尖。额头大滴大滴的冷汗冒了出来。
这个姿势违背了他打了一辈子的太极拳理。
四肢百骸绷得发紧。肌肉像要被强行撕裂一样疼。
整个身体就像一张拉得过满的硬弓。连骨缝里都透着酸胀。
楚辞退后两步。
双手插在沙滩裤的兜里。打了个带有冰棍甜味的嗝。
“别想什么阴阳五行。”
“那玩意儿纯属给自己上心理暗示。”
楚辞指了指地上的红砖粉。
“想离心力。”
“想转动惯量。”
“把你的身体当成一个涡轮增压机。现在,顺着你发紧的那根筋,把力气全推出去。”
张云鹤脑子里嗡嗡作响。
骨头里的酸胀感已经逼到了承受的极限。眼底的红血丝疯狂蔓延。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本能在寻找一个宣泄口。想要把这股快要撑爆身体的憋屈感打出去。
老头右脚后跟猛地蹬地。
地上的青砖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表面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细缝。
力量顺着脚踝、膝盖、大腿、腰椎。一路往上狂飙。
在楚辞强行修正过的骨骼角度下。
这股动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损耗。
每一次跨越关节,都在呈几何倍数放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张云鹤的右掌。随意地往前一推。
没有运气。没有丹田吐纳。
纯粹是物理力学被压榨后的单点爆发。
“轰——”
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气爆。
院子里的干枯落叶被一股狂风瞬间卷起。在半空中直接撕成绿色的碎末。
张云鹤正前方的空气。
直接被恐怖的高压压缩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就像战斗机突破音障时产生的那层激波。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空气炮。
这团高压空气顺着他掌心推出的方向。带着毁灭性的动能,轰然砸在正前方的青砖院墙上。
“咚!”
整座四合院都跟着剧烈晃了一下。
房顶上的几片老瓦滑落下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瓦砾飞溅。
夜风吹过,灰尘散去。
跪在墙角的陈北斗父子瘫在地上。下巴张得几乎脱臼。
那面半尺厚的承重青砖院墙上。
赫然出现了一个半米深的人形凹坑。
凹坑周围的砖块全变成了齑粉。沙沙地往下掉。
张云鹤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单手推掌的姿势。
灰绸子的右边袖管,已经被狂暴的反冲动能撕成了布条。一条条挂在胳膊上。
老头慢慢转过头。看着那面墙。
又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全是老茧的双手。
手掌在剧烈发抖。
痉挛般地发抖。
他这辈子打碎过的木板和砖头无数。
但隔空一掌。用空气把承重墙砸出一个人形大坑。这特么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
“嘿……嘿嘿……”
张云鹤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丝绸领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老头突然在院子里又蹦又跳。像个得了失心疯的老顽童。
“力学!物理!”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那块画满公式的青石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砖红色的粉末上。
把公式糊成了一团红泥。
“祖师爷骗我!这才是太极!这才是大道!”
老头陷入了癫狂的狂喜。嘴里语无伦次地嚎啕大哭。
楚辞挠了挠肚皮。手指在胡茬上蹭出沙沙声。
他看着院子里哭爹喊娘的宗师。又看了看墙角跪着的古武世家。
这帮练武的身体底子确实好。骨密度和肌肉强度远超常人。
稍微指点一下物理学,修正一下发力杠杆。一个个全成了不需要插电的人形凶器。
楚辞摸着下巴。
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躲在东厢房窗户根底下、拿着个小本本狂记的李青山。
“老李。”
楚辞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摸索砖红粉末的张云鹤。
“我这有套体操。”
楚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初中物理水平就能练。你在全军推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