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外的石桌旁。
白芷双手死死抠着小木凳的边缘。
她刚从低血糖的昏厥中缓过一点劲。脸色还是惨白的,像张没写过字的宣纸。
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歪了一边。她伸手推正。
视线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卫生纸上。
粉红色的西瓜汁干在上面。留下一滩刺眼的黄渍。
纸面上,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氧化铜、铅粉和硫化物的配比。
“楚教授。”白芷咬着嘴唇,牙齿刮着干皮。“你让我拿个高压锅,去把这几样东西熬一下?”
她伸出沾着黑色打印机碳粉的手指。指着纸面。
“这是按吨卖的廉价化工原料。你跟我说,把它们扔锅里煮一煮,就能烧出常温超导材料?”
白芷觉得受到了侮辱。
她是国家级重工实验室的天才。她的大脑是用来计算微米级机械误差的。
不是用来陪一个不学无术的人玩炼金术的。
“这根本违背了基础化学的键能原理。我不去。”
她把头偏向一边。下巴绷得紧紧的。
楚辞挠了挠鸡窝头。指甲在头皮上刮出沙沙声。
洗变形的白t恤领口耷拉着,露出锁骨。
“事真多。”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滴泪水。懒得废话。
楚辞转身。伸手把石桌上那台掉漆的二手笔记本拽了过来。
掀开屏幕。转轴发出老化的嘎吱声。
他从沙滩裤兜里摸出一个屏幕裂了两道缝的破手机。
对着桌上的卫生纸,“咔嚓”拍了一张照。
像素很渣。那滩西瓜汁在照片里占了巨大的一块红斑。
用数据线连上电脑。把照片传进桌面。
楚辞点开浏览器。
熟练地输入一个网址。那是全球最大的开放式材料学论文论坛。
平时全是各国苦哈哈的科研狗在上面发预印本,或者灌水求助。
他点开新建帖子。
把那张带着西瓜汁的照片拖进附件框。
双手放在键盘上,一指禅戳了几个字。
标题:【常温超导配方,找个家里有窑炉的网友帮忙烧一下,在线等,挺急的。】
点击发送。
鼠标左键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同一时间。燕京地下两百米。
龙国国安署超算天网中心。
几百台一人高的黑色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绿色的指示灯像幽灵的眼睛。
冷气开得很足。温度恒定在十八度。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数据监控员,正端着搪瓷缸喝枸杞水。
突然。
他面前的主屏幕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滴——!”
最高级别的尖锐警报声,瞬间撕裂了机房的安静。
监控员手一抖。
搪瓷缸磕在桌沿上。滚烫的枸杞水泼了一裤裆。
他顾不上烫。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弹出的拦截窗口。
“报告!底层爬虫捕捉到违禁级物理阈值!”
监控员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劈叉了。
“迈斯纳效应完全排斥重力模型!”
“室温三百K临界温度数据流!”
国安署技术主管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他跑得太快,皮鞋在地板上打了个滑。直接扑到操作台前。
双手撑着桌面。两眼发直地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拦截的图片。
一张破卫生纸。一滩粉红色的水渍。
和几行简单的化学合成式。
主管脑子里的神经瞬间绷断。
“这晶格重组阵列……数学逻辑是闭环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有人把常温超导的配方发到了开源论坛!”
“数据包在哪?”主管转头狂吼。
“还在主干网节点!还有三秒越过防火墙,进入太平洋海底光缆!”
一旦进入海底光缆。这玩意儿就会出现在全球几十个超级大国的情报桌上。
“切断!”
主管一拳砸在红色的物理隔断按钮上。
“立刻切断整个燕京二环的民用网络!”
“咔嗒。”
沉闷的物理继电器跳闸声在地下深处回荡。
整个燕京二环内,上百万个家用路由器瞬间亮起红灯。
写字楼里正在开视频会议的白领,画面卡成了马赛克。
十字路口的监控探头集体黑屏。
那张带着西瓜汁的照片。在距离国境线防火墙最后零点一秒的地方。
被天网超算强行拦截。
文件头被瞬间打上三个血红的字母:SSS。
绝密。
四合院里。
楚辞看着二手笔记本屏幕。
网页加载的小圆圈转了两圈,卡死了。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像素风的小恐龙。下面写着:未连接到互联网。
“断网了?”
楚辞拍了拍破电脑的塑料外壳。发出砰砰的响声。
白芷坐在对面。双手抱在胸前。
她看着屏幕上的小恐龙,冷笑了一声。
“发个水贴还卡网。”
她撇了撇嘴。满脸嘲讽。
“你是不是刚才吃西瓜,把西瓜汁滴进路由器里烧了主板?”
楚辞没理她。
他觉得这学妹话有点多。
手指在空格键上敲了一下。
屏幕上的像素小恐龙跳了起来,越过一棵仙人掌。
楚辞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断网小游戏。
突然。
老槐树的树干猛地一震。
一只正在树皮上吸汁液的知了,被震得掉在青石板上。扑腾着透明的翅膀,发狂地乱转。
地面开始震动。
石桌上那个空了的西瓜皮,跟着震动在木板上一点点平移。
杯子里的剩茶水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一股低沉、狂暴的机械轰鸣声,从胡同口传了进来。
那是大排量柴油发动机撕裂空气的咆哮。
伴随着钢铁履带碾碎柏油路面的可怕摩擦声。
白芷愣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尖音。
转头看向朱红色的大门外。
脸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哆嗦。
十二辆漆黑的重型轮式装甲车,像钢铁怪兽一样,直接强行开进了狭窄的老胡同。
车体剐蹭着两边的青砖墙壁。
砖屑和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装甲车一字排开,把整个胡同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引擎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滚烫的黑烟。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瞬间灌满整个院子。
“砰!”
四合院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手臂粗的顶门杠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砸在青砖上。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如潮水般涌入。
纯黑色的战术防弹衣。战术头盔压得很低。
九五式突击步枪的保险全部打开。
枪口下方的红色激光瞄准线,在院子的地面、墙壁和葡萄藤上疯狂交织。
他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军靴踩在地砖上,踏出整齐划一的死亡节奏。
瞬间将整个外院包围。枪口一致朝外,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铁桶。
白芷的双腿彻底软了。
她一屁股跌坐回小木凳上。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翻起发白。
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连咽唾沫都觉得疼。
这是军方的最高级别反恐阵型。
就因为楚辞发了个网贴?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李青山冲进了院子。
他连警服的外套都没穿。里面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错位系着。
领带不知道掉在哪了。
皮鞋上沾着泥水,跑得踉踉跄跄。跨过门槛时甚至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稳住身形。
眼眶红得像充了血。布满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没有看被吓傻的白芷。
没有看正在玩恐龙跳跃游戏的楚辞。
李青山跌跌撞撞地走到石桌前。
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吸进肺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伸出双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十根手指像得了帕金森一样痉挛。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
李青山的指尖,触碰到了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卫生纸。
那张沾着粉红色西瓜汁的廉价纸片。
他双手将其捧在掌心。
就像捧着龙国未来一千年的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