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城南公安分局。
局长王卫国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后。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盖子刚掀开,热气往上冒。
水蒸气糊了老花镜片。他摘下眼镜,拿衣角胡乱擦了两下。
重新戴上。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周报。
看了足足半分钟。
王卫国把茶缸顿在桌面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块。
他没去擦。大拇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小赵!打印机是不是坏了?”王卫国扯着嗓子大吼。
办公室木门被推开。刑警队长小赵走进来,警服领口有点歪。
“局长,没坏。”小赵咽了口唾沫,表情像是吞了只活苍蝇。“这数据我核对了三遍。”
王卫国一把抓起那张A4纸。纸张抖得哗啦响。
打架斗殴,零。
寻衅滋事,零。
盗窃抢劫,零。
连城中村那些收保护费的小混混,这几天的报警记录也是个光头。
东海市是个常住人口破千万的大城市。平时城南这片,一天不接三十个打架的警都算太平。
现在,整个分局闲得能在走廊上拉网打羽毛球。
“雷老虎那帮人呢?”王卫国眉头拧成个死结。
雷老虎是城南最大的黑帮头子。手底下管着三家地下赌场,平时横行霸道。
“也歇了。”小赵挠了挠头,指甲抠出几点头皮屑。“线人说,金碧辉煌那家地下赌场,连着三天没营业。”
王卫国一巴掌拍在桌上。
震得笔筒里的碳素笔跳出来,滚落在地。
“肯定在憋坏水。”他猛地站起身。皮带扣磕在桌沿上。
“拿装备。带队突击查房。”
他不信邪。黑帮能改吃素,母猪都能上树。
深夜十一点。城南老街。
金碧辉煌台球厅的后巷。没有路灯。空气里飘着一股馊水味。
三辆黑色特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引擎熄火。
王卫国套着沉重的战术防弹衣。手里端着九二式手枪。手心里捂出了一层滑腻的汗。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贴着砖墙。摸到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前。
破门锤就位。
“一,二,撞!”
“咣当——!”
沉重的破门锤狠狠砸在铁门上。生锈的铁锁崩裂。
大门重重撞在里头的墙壁上,震落大片白灰。
“不许动!警察!”
王卫国端着枪,第一个冲进地下室。
战术手电的强光瞬间撕裂黑暗。光柱扫过整个大厅。
他做好了迎接砍刀和猎枪的准备。食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边缘。
但他冲进去后,脚步猛地顿住了。军靴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尖音。
身后的特警刹不住车,撞在他后背上。险些连环摔倒。
地下室里开着刺眼的白炽灯。
没有烟雾缭绕。没有满桌的筹码和现金。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绿呢绒百家乐赌桌。
赌桌旁,整整齐齐地坐着二十多个壮汉。
光着膀子。身上纹着过肩龙、下山虎。肌肉块高高隆起。
这些平时提着砍刀收保护费的狠角色,现在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本拼音田字格本。
粗壮的手指捏着纤细的中华牌铅笔。捏得指节发白。
坐在主位上的,就是雷老虎。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劈到下巴,看着十分骇人。
雷老虎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得绿呢绒赌桌砰砰响。
“声音大点!没吃饭吗!”雷老虎扯着粗哑的嗓门吼。
底下二十多个花臂大汉,立刻挺直腰板。
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桌面上。像一年级小学生一样,扯着嗓子齐声朗读。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喊声震天响。粗犷的男低音在地下室里来回回荡。震得头顶的吊灯直晃。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弟,舌头打结,念错了音。
雷老虎一巴掌呼在黄毛的后脑勺上。打得黄毛一头栽在田字格本上。
“‘法治’!跟我念!再念错一句,老子把你手指头剁了!”雷老虎气得直喘粗气。胸口的刀疤跟着乱抖。
王卫国端着枪。枪口不自觉地往下垂。
他看着眼前这魔幻的一幕,脑子彻底宕机了。
甚至忘了喊放下武器。
听到门口的动静。雷老虎转过头。
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教鞭掉在地上。
赶紧摘下老花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王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雷老虎搓着手。大拇指搓着食指,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身从桌上端起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您查房啊?我们这可没赌博。我们在搞成人扫盲夜校。”
雷老虎指着桌上的田字格本。
“兄弟们文化低。我正带他们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呢。”
王卫国没有接纸杯。
他咽了口干沫。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花臂大汉的本子。
铅笔字歪歪扭扭。写满了“爱国”和“敬业”。
有几个字写错了,还用橡皮擦出一个黑窟窿。纸页都破了。
不仅仅是地下赌场。
整个东海市的灰色地带,全疯了。
第二天上午。新华路十字路口。
红灯转绿。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个布袋子,正准备过马路。
巷子里突然冲出来五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街头混混。
跑在最前面的绿毛,一个滑铲停在老太太面前。鞋底磨出一股胶皮味。
差点把老太太吓出心脏病。
“刘奶奶!我扶您!”绿毛伸出满是纹身的胳膊。
后头的红毛冲上来,一屁股把绿毛挤开。
“滚开!今天轮到我扶了!”红毛瞪着眼睛,撸起袖子。
五个混混在斑马线前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推搡。
布袋子被黄毛一把抢过去。死死抱在怀里。
“奶奶,菜我帮您提。您慢点走。”
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腿软得走不动道。拐杖在地上直哆嗦。
五个混混像护送运钞车一样,把老太太围在中间。
绿毛在前面开路。冲着停在斑马线前的汽车大吼。
“没长眼啊!没看老奶奶过马路吗!往后倒!”
路口正好停着一辆警车。
开车的年轻干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上的王卫国。
“局长……这抓不抓?”
王卫国夹着一根没点火的红塔山香烟。
烟纸都被两根手指捏烂了。黄色的烟丝掉在警服裤腿上。
他抓什么?抓这帮混混争先恐后扶老太太过马路?
这一切,全是因为楚辞在暗网给钱多多下的一道死命令。
指令层层下压。从东南亚地堡直接传到了国内各个堂口。
“谁敢在龙国境内搞违法活动惹阎王爷心烦,直接物理蒸发。”
地下世界的暗网巨头放了话。这帮底层的黑恶势力彻底吓尿了。
为了不惹怒活阎王,他们连街边的野狗都不敢多看一眼。
东海市公安分局。局长办公室。
空调吹着冷风。
王卫国坐在办公椅上。烦躁地抓着本就稀疏的头发。硬生生抓落了好几根。
他把桌上的几份报告全扫到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这案子没法办了。
黑帮不抢地盘了。小偷去天桥上义务扫地了。高利贷公司改成免费金融咨询服务了。
整个东海市的治安好得让人害怕。看守所里空得能跑马。
王卫国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这是直通燕京国安署的专线。
他拨通了李青山的号码。
电话接通。
“老李。”王卫国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嗓子干哑。
“我这边见鬼了。全市的黑帮老大都在背核心价值观。”
“我带队端了个赌场。一屋子花臂大汉在练字帖。”
王卫国扯松了领带。觉得气闷。
“你那边是不是收到什么秘密情报了?这帮孙子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燕京国安署。
李青山坐在真皮办公椅里。
他正看着手里那份全国治安数据断崖式下跌的汇总报告。
听到王卫国的抱怨。
李青山紧紧抿着嘴唇。脸颊上的肉因为强忍笑意而剧烈抽搐。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话筒。把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肩膀剧烈耸动。咳嗽了两声才勉强缓过气来。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那帮混混是怕惹怒了楚辞,更怕错过了楚辞的那个新工程。
李青山松开捂着话筒的手。清了清嗓子。
“别管他们。”
李青山在电话那头憋着笑。
“他们这是在刷平时分,争取新劳改营的入场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