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善德把车停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灯扫过楼下的花坛,惊起一只蹲在草丛里的野猫,嗖地窜进了车棚。
这栋六层楼房是九十年代的职工家属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年头久了褪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白色。
楼道里飘着一股邻居家熬中药的味道,混着谁家炸带鱼的油烟气,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拧成一股独属于老居民楼的气息。
“呦,老夏!接闺女回来了?”二楼的邻居宋敏正拎着垃圾袋下楼,看见父女俩,脚步停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裙,头发用塑料夹子随意夹在脑后。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三道细纹,“昭宁好久没回来了吧?瘦了瘦了,学校里吃不好吧?”
“宋姨。”夏昭宁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学校食堂真不行,我表姐家孩子上大学也瘦了,说天天就那么几样菜。你等着,姨明天给你们送点自家腌的酸菜。”
夏善德笑着应了声好,侧身让宋敏先下楼,继续往上走。
夏昭宁跟在他身后,手指划过扶手上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的漆面。
这里的每一层台阶她闭着眼都能走。
二楼那家养了一条泰迪,每次有人路过都会叫两声。
今天没叫,大概是出门玩了。
家门口的春联还是去年她贴的那副,边角已经翘了起来,在楼道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夏善德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对面邻居陈奶奶正好出来遛弯,看见夏昭宁就笑了。
“昭宁回来啦?你爸这两天跟过年似的,昨天开始就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了一整栋楼。”
夏昭宁看了夏善德一眼,夏善德对陈奶奶不好意思地笑笑。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拉开门让夏昭宁先进去。
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一台电视,茶几上铺着块钩花桌布,沙发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墙上挂着许多奖状。
有她初中的,也有高中的,夏善德都裱好挂在墙上。
“洗手!洗手!洗手!”夏善德一进门就扎进厨房,声音从油烟机的轰隆声里传出来。
“包子在锅里捂着,把子肉得再热一下,你先坐着。”
夏昭宁没坐。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夏善德在灶台前忙活。
他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后腰的带子没系上,垂在身后像条尾巴。
灶台上两个锅同时开着,左边热把子肉,右边烧着紫菜蛋花汤。
案板上还摆着一盘凉拌黄瓜和一碟花生米,黄瓜切得厚薄不一,花生米看着是在超市买的现成袋装。
电饭煲旁边压着一张被油烟熏得半透明的小纸条,上面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把子肉酱油减半,叨叨不爱吃咸。糖色炒到琥珀色就下肉,注意别炒老了。’
凌女士的字。
夏昭宁轻轻拿起那张纸条,发现纸张边角已经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
“你妈之前写的,”夏善德头也没回,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把子肉。
“她就怕这次实验时间长,担心你放假她还没回来。”
“她把能想到的菜都写了一遍,让我照着练。”
想到妻子,他顿了顿,把锅铲放下,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夏昭宁没有说话。
上一世她一直昏迷。
高烧把她的意识搅成一锅粥,她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知道偶尔有人把她扶起来喂水,偶尔有人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
她听见有人在床边走动,听见压低声音的对话,听见门开了又关,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层膜,听不真切。
等她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凌女士已经从研究所里回来了。
她靠在床头,看见凌女士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凌女士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白大褂穿在身上空了一截。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上被防护服勒出的红痕。
她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底有一层很深的青灰,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但她的坐姿还是和以前一样。
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即使在女儿的床边也不让自己松懈半分。
夏善德站在门口,和夏昭宁刚到家看见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只是睡了个长觉,爸妈却仿佛老了十岁。
凌女士只说实验有了新进展,上面格外重视。
她说这次出来是因为夏善德一直不肯撤离,上面知道后让她出来让他们安个心。
她说研究还要一两年,让他们先去市里住,已经给他们申请了一套住房。
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目光却始终落在夏昭宁脸上,一寸一寸地看,从额头到下颌,从耳廓到下巴,像在测量什么,又像在记忆什么。
临走前,凌女士在门口站了很久。
夏昭宁的烧还没退干净,脑子昏昏沉沉。
只记得凌女士把手放在她头顶,掌心很凉,微微有些发抖。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夏昭宁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把她的碎发拨到一边,说了句“叨叨要好好吃饭,这次的病过去,往后就不会再生病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夏善德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她拍了拍夏善德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她走路的步伐很快,仿佛走得慢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那是夏昭宁上一世,最后一次见到凌女士。
“好了!出锅!”夏善德的声音把夏昭宁从回忆里拽出来。
夏昭宁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潮意逼回去。
夏善德正把锅里的把子肉盛进盘子里,酱色的肉块在碗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
他把餐桌上的菜一一摆好。
排骨包子是中午就蒸好的,放在锅里用余温捂着,端出来的时候面皮还软乎乎的,掰开一个,里面的排骨肉和汤汁一起涌出来,混着葱姜的香味。
把子肉切成厚片,酱油和冰糖炒出的糖色裹得均匀,肥瘦相间,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片颤巍巍地抖。
紫菜蛋花汤里的蛋花飘得又薄又匀,汤面上浮着几粒虾皮。
她咬了一口包子,酱焖排骨浓郁的汤汁溢出来,烫得她吸了口气。
“好吃。”夏昭宁细细品味。
“就是比凌女士做的还是差点。”
夏善德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来。
“那当然,我能比得上你妈的手艺?我这辈子能学到她七成就烧高香了。”
他说完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仰头闷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不知是满足还是愁闷。
他又夹了一块把子肉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表情从得意慢慢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带着怀念的沉默。
“你妈做的蛋花汤不放虾皮,”他忽然说,用筷子点了点紫菜蛋花汤里的虾皮。
“她说虾皮抢味,但我总觉得紫菜汤不放虾皮少了点啥。”他看着碗里的汤,声音轻了几分,“要是她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乱搞。”
夏昭宁看着碗里浮着的虾皮,没有说话。
她把筷子伸向包子,又夹了一个。
饭后,夏善德把碗筷收进厨房,泡在水池里。
擦了擦手,重新坐回餐桌前。
“你最近去过封锁线那边吗?”夏昭宁问道。
夏善德放下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才去过。警戒线又往外扩了,以前在山脚,现在离县城边估摸着就剩一百公里。新搭了一圈铁丝网,岗亭里多了几个兵,不认识的生面孔。我问了几句,对方只说研究所内部检修,闲人免进。”
“检修什么?两个月没人从里面出来过了。倒是一直有车进去。”他皱起眉头,“以前你妈做实验,进了研究所也经常联系不上,短的三五天,长的一两个月,但总有消息。这次不一样。”
他的声音压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前两天我碰到老马,他不是在县西边包了座小山种橘子?”
“他夜里听见荧山里面有声音。他说不是野兽,是直升飞机起飞的声音。”
夏昭宁微微坐直了身子,“什么位置?”
“不知道,老马就听见那么一次,也不敢再靠近了。”
夏昭宁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老夏,我去看看。”
夏善德抬起头看她。
“我年轻,跑得快。”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嘴角却微微弯起来,“而且,我确实是勇者。”
她提起小时候这个梗,眉眼弯弯。
夏善德看着她的笑脸,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她抬起手指,指尖浮起一点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在餐桌上方转瞬即逝。
他的惊呼在喉咙里打了个滚,被他死死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钉在她的指尖上,盯着那点已经消失的暗红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去?”
“今晚。”
夏善德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手绘地图。
他把地图在餐桌上摊开。
是荧山的地形轮廓,研究所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周围画了好几条虚线,标注着不同颜色的字迹,有些地方打了叉。
每一处标记旁边都用极细的铅笔写了日期,最近的日期是昨天。
从联系不上凌女士开始,他一直在更新这张地图,一个人,用他退休后仅剩的门路,和自己的双腿,一寸一寸丈量,一笔一笔地勾画。
“正门和侧门都有人站岗,后山那条老路也封了,但研究所后面半山腰上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入口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我画的这棵树,”
他粗糙的指尖点在地图角落一个绿色的标记上,“钥匙是从前负责后勤的老李留下的备用。我从他那顺来的。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现在的锁。你试试。打不开就回来,别硬闯。”
夏昭宁接过钥匙,掌心收拢,把它和地图一起折好放进口袋里。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夏昭宁回房间换上一条深色长裤和黑色卫衣,袖口用橡皮筋扎紧,鞋带系成双扣。
长发用一根皮筋紧紧束在脑后,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颌线。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瞳孔深处有极淡的暗红在缓慢流转,像被夜幕吞没的最后一缕晚霞。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包甩到肩上,拉开房门。
客厅里,夏善德还在餐桌旁坐着。
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显然是在等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夏昭宁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嘴张了张,最终只说了一句,“山上凉,多穿一件。”
夏昭宁没有多穿。
她不冷。
她只是在他面前蹲下来,像幼时每次撒娇要出去玩一样。
把额头轻轻贴在夏善德的膝盖上,“我去打猎了。”
夏善德失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压了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夏善德独自坐在餐桌前,拿起旁边凌女士写的那张小纸条,又看了一遍。
他已经能背出来了,但他还是想看。
他把纸条翻过来,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洒脱,和正面那工整的笔迹形成了鲜明对比。
夏善德把纸条压在搪瓷杯底下,起身去厨房刷碗。
这要是凌女士回来看见他还在泡着碗肯定要说他,可要仔细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