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海上。
一艘三桅帆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浪而行,船首雕着一只展翅的金色大鹏,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船帆鼓满了风,但若有人仔细看,便会发觉此刻海面上并无一丝风——这船竟是靠某种奇巧的机关在驱动。
船头立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衣袂飘飘,说不出的潇洒出尘。这人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的一点灯火,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面容在月光下看不太真切,只隐约可见轮廓英俊挺拔,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得像是揉碎了满天星辉在里面。
此人便是楚留香。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盗帅”楚留香的名字,却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有人说他是翩翩公子,有人说他是世外仙人,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鬼——因为没有人能在偷了那么多东西之后,还活得如此逍遥自在。
楚留香伸了个懒腰,转身走进船舱。
舱内布置得极为雅致,一张紫檀木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白玉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在灯下盘旋。靠窗的位置搁着一张琴,琴旁是一摞书卷。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小盆兰花,开得正好。
“一个贼的船上摆着兰花,”楚留香曾对朋友笑言,“大约是因为我偷的东西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花。”
舱中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身形魁梧的虬髯大汉,正盘腿坐在角落里擦拭一柄九环大刀,刀上的铜环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此人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强的帮手,名叫胡铁花,江湖人称“花蝴蝶”——这个名字和他的相貌实在不大相称,但据说他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脸越长越粗犷,心却还是那颗浪子的心。
另外两个是年轻人,一男一女,正在灯下对弈。男的叫姬冰雁,面容清秀,神情冷淡,仿佛天下间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多看一眼。女的叫苏蓉蓉,是楚留香的红颜知己之一,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纤手正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你又输了。”姬冰雁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苏蓉蓉叹了口气,将棋子扔回棋罐。“跟你下棋最没意思,从来不让一步。”
“棋如战场,让一步便是死路。”
“可这又不是战场。”苏蓉蓉转头看向楚留香,“楚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楚留香在小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道:“去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玉美人。”
胡铁花闻言抬起头,大刀上的铜环叮当一响。“白玉美人?你是说……京城瑞王府的那尊白玉美人?”
楚留香含笑点头。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你疯了!瑞王府的守卫比皇宫还严,那白玉美人更是放在瑞王爷寝殿隔壁的藏珍阁里,阁外日夜有十二名大内高手轮值——你当是去邻居家借个花瓶?”
“我从不借东西,”楚留香认真地说,“我只拿。”
姬冰雁冷冷道:“这次我帮不了你。瑞王府的机关图我画过,藏珍阁那层共有三十七处暗弩、十二道翻板、三道千斤闸,还有一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楚留香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从容,像是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因为那尊白玉美人,本来就不是瑞王府的东西。”
三人俱是一愣。
楚留香放下酒杯,缓缓道:“十年前,姑苏唐家的女儿唐明玉因家道中落,将家传的白玉美人典当给了一家当铺。后来这家当铺遭了火灾,白玉美人不翼而飞。三年后,此物出现在瑞王府的藏珍阁中。唐明玉如今已是贫家妇人,丈夫重病在床,家中一贫如洗。她曾数次递状官府,请求归还祖传之物,但官府谁敢去瑞王府要东西?”
舱中沉默下来。
胡铁花将大刀往肩上一扛,嘿嘿笑道:“这么说,咱们是替天行道?”
“不,”楚留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火,“我只是觉得,那尊白玉美人放在瑞王府的阁子里积灰,实在是暴殄天物。它应该在一个懂得珍惜的人手中。”
苏蓉蓉轻声道:“可是唐明玉并不知道你要去替她取回白玉美人。”
“她不必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进去?”姬冰雁问。
楚留香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是孩童即将去掏鸟窝时的神情。“月黑风高夜,正是盗帅登门时。不过这次,我要选个月亮最亮的晚上。”
“月亮最亮?”胡铁花不解,“那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
“正因为亮,人才会往暗处看。而真正的破绽,往往就在亮处。”楚留香走到舱壁前,拉开一块木板,露出里面挂着的一套衣服——竟是一件大内侍卫的服色。
姬冰雁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要扮成侍卫混进去?”
“不,”楚留香摇头,“我要扮成侍卫,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那天晚上恰好是瑞王府侍卫换防的日子,新来的侍卫中有一个人的身形与我相似。他会在进城的时候被几个朋友拉去喝酒,喝到第二天早上才能醒来。而我,会穿着他的衣服,替他去当一夜的差。”
胡铁花哈哈大笑:“你这哪是偷东西,简直是去演戏!”
楚留香也笑了,笑声清朗,在夜风中传出很远。“人生如戏,盗帅如伶。这世上最好看的戏,往往不是唱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