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坐进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十根手指在抖。
他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底全是血丝。
车子发动了,但他没踩油门,就那么停在警署门口的停车位上,发着呆。
“操。”
他骂了一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又骂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
“操!”
方向盘被他一拳砸上去,喇叭惨叫了一声。
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远了。
赵坤瘫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碰这个人?
一百万张唱片。
一千五百万净利润。
一个没有大厂背书、没有行业资源、出道不到一年的新人,靠一张专辑赚了别人十年的钱。
当时赵坤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佩服。
是愤怒。
凭什么?
华纳唱片旗下二十几个艺人,一年总利润加起来才两千万出头。
这个姓陈的一个人,一张专辑,就抽走了市场大半的购买力。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这钱全进了陈维正自己口袋。
没有中间商。没有唱片公司分成。只有发行商抽水。
他一个人把产业链上所有环节都绕过去了。
赵坤在华纳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收割。
发掘新人,签约,压榨,榨干商业价值,然后换下一批。
这套模式让他年薪百万,让他在半山区买了别墅,让他在行业里横着走。
但陈维正的存在,等于告诉全港所有艺人……你们不需要唱片公司。
这比抢钱还可怕。
这是在刨他的根。
所以赵坤动手了。
他用十五年来最熟练的那套组合拳。
买媒体。搅舆论。断渠道。掐命脉。
打了二十多个人,从来没失手。
因为艺人嘛,靠脸吃饭,靠名声吃饭,最怕的就是被全城骂。
一骂就怂,一怂就跪,一跪就任人宰割。
赵坤太了解这个规律了。
所以他下手很重,一口气买了二十三家媒体同时开火,要的就是铺天盖地、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他甚至都想好了后续剧本……等陈维正被骂到崩溃,主动来求和解的时候,他就提条件:签约华纳,交出版权,乖乖做他的摇钱树。
多完美的计划。
然后呢?
赵坤闭上眼睛。
然后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没有慌,没有怂,没有找人说情,没有低头求饶。
他请了律师。
他告了二十三家报社。
他索赔一千三百五十万。
他说“不和解、不调解、不撤诉”。
他把那帮笔杆子逼到走投无路,自己跑去警署把他赵坤咬出来了。
赵坤想起探员念出那些细节的时候,自己后背的冷汗。
九个人。九份独立笔录。时间、地点、金额、穿什么衣服、坐哪个包间……全对得上。
虽然没有转账记录,虽然法律上暂时定不了罪。
但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警方的问询记录里了。
“华纳唱片副总涉嫌主使商业诽谤。”
这个标签一旦传出去……
赵坤猛地睁开眼。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陈维正把这件事捅给媒体呢?
不,不是“如果”。
以那个人的做事风格……他一定会捅。
赵坤的手指开始发麻。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这十五年,打的都是软骨头。
歌手、演员、新人、老人……没有一个懂法律,没有一个有证据意识,没有一个敢跟媒体硬碰硬。
所以他赢了十五年。
但陈维正不是艺人。
这个人披着艺人的皮,骨子里是个杀手。
赵坤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水。
他推开车门,弯腰在路边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在痉挛。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去动一个天才?
一个能写出百万销量歌曲的人,一个能让黄沾顾嘉辉泰迪罗宾三尊大佛同时站台的人,一个能把徐科都折服的人……
自己怎么就觉得,能用几篇黑稿把他搞死?
赵坤扶着车门站起来,擦了嘴角。
他现在能看到自己的结局了。
华纳不会保他。
跨国企业最怕的就是丑闻。一旦“指使诽谤”的消息传到总部,日本那边第一个动作就是切割。
十五年。
年薪百万。
半山别墅。
全完了。
就因为自己看不惯一个年轻人赚了太多钱。
赵坤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开出了警署的停车场。
手还在抖。
……
正午唱片办公室。
陈维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东方日报》的广告报价单。
谭韵芝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东方那边回话了,”谭韵芝说,“马老板说整版给你留着,随时可以上。”
陈维正点头。
《东方日报》,1983年全港发行量最大的中文报纸。
在英雄志的加持下,日销六十万份。
覆盖全港每一个报刊亭、每一间茶餐厅、每一辆巴士上的报架。
这是陈维正一直合作的报社。
当初他承诺给《东方日报》的独家广告投放份额,就是为了今天。
生意人最讲究的是什么?利益。
马老板不在乎陈维正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在乎的是:正午唱片承诺的广告费,比其他客户高出三成。
所以当全港媒体都在骂陈维正的时候,《东方日报》是唯一一家没有跟风发黑稿的主流大报。
不是因为正义。
是因为钱。
现在,陈维正要用这块阵地,完成最后一击。
“法院那边的判决书拿到了?”
“拿到了。”谭韵芝把文件递过来,“二十三份判决书,缺席判决,全部胜诉。赔偿总额一千三百五十万,另加整版道歉刊登。”
缺席判决。
因为那帮报社根本没有应诉。
请不到律师,拿不出证据,连法庭都不敢去。
直接弃权。
陈维正翻了翻判决书,点了一下某个段落。
“把这几页做重点标注。庭审笔录里撰稿人承认收钱写稿的那段,放大字体。还有这份……印刷厂内部函件,证明华纳唱片要求挤占我们排期的那封信,原件扫描放上去。”
谭韵芝刷记着。
“标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