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是刚才用力过猛了。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从来没想过,beyond会站在红馆的舞台上。”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现场的气氛沉淀了下来。
“三年前,我们在土瓜湾一栋工业大厦,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排练室。墙上贴的吸音棉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地上全是烟头、矿泉水瓶、写满了涂改痕迹的歌词纸。”
“鼓皮是旧的,镲片边缘有豁口。音箱是二手的,第一天就烧了一个喇叭。我们四个人凑钱修,修完了继续排。修不好就拿纸板糊上,糊上之后音色怪了,干脆改成一首新歌。”
“这些陈年旧账,大家基本都在《正午日报》上看过……”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但笑声里带着点酸楚。
是啊,他们都看过,报纸上专门给beyond开了个专栏,把他们的辛酸史写了个底朝天。
“那时候我们出去演出,老板给一场两百块。四个人分,每人五十。五十块,够吃三天盒饭。有时候演完了老板赖账,我们就在门口站着,等他把钱吐出来。他不吐,我们也没办法。第二天接着来。”
黄家强的头低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拨弄着贝斯的弦。
后面的叶世荣,手里紧紧攥着鼓槌,一动不动。
“后来有一天,正哥来找我们。他走进那间排练室,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他说……”
黄家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改变命运的瞬间。
“他说,‘家驹,我听过你的歌,写得好。我开了家唱片公司,想签你。’”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我说,正哥,你别逗我了。我就一个地下乐队的吉他手,连个正式鼓手都没凑齐。你签我?签我干什么?”
台下有人忍不住大喊:“家驹,你好样的!”
“家驹,我们撑你!”
零星的鼓励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黄家驹笑了笑,眼里的水光更亮了。
“结果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我不是找你演戏,我是找你做我的搭档。你写的东西,值得被拍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台下安静得可怕,连空调的出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正哥给我们写了歌。《真的爱你》是他写的,《喜欢你》是他写的,《大地》是他写的,《岁月无声》也是他写的。他把歌递给我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这是你们的歌,不是我陈维正的。编曲你们自己填,词你们自己抠。’”
他转头,望向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我跟你们讲,全香江没有第二个老板会这么做。别的老板是把歌给你,让你唱,赚了钱分你一点。正哥是把歌给你,让你改,让你写,让你把自己放进歌里。然后赚了钱,五五分。”
“哈哈哈……”
台下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但笑完之后,很多人又悄悄抬手抹了抹眼睛。
谁不希望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伯乐呢?
“所以今晚站在这里,我想跟正哥说一句话。”
黄家驹转过身,完完全全地面对着侧幕的方向。
一束追光心领神会地打了过去,照亮了那个靠在柱子上的人影。
陈维正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静静地看着他。
“正哥。”
黄家驹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情感。
“你当初说,正午唱片是我们的家。摔了跟头,受了委屈,回来。门给我们开着。”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量。
“我信了。”
侧幕里,陈维正没有说话,但他默默地,把夹在指间的那根烟放了下来。
“以后不管beyond走到哪里,不管我们出了多少张专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我心里都有一个地方,是给正午留的。因为在我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正午第一个拉了我们一把。”
他转回身,重新面对台下一万两千名观众。
“今晚这首歌,《真的爱你》,送给我妈。她今天没来,但她在家看电视。妈,你听到了吗?”
“哗啦!”
掌声如同炸雷一般响起,经久不息。
后面的黄家强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无声地哭了。
叶世荣高高地把鼓槌举向了天空。
黄家驹把吉他重新抱在怀里,却没有弹。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台下这片为他疯狂的人海。
沉默了足足三秒。
“最后一句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他平时在舞台上那种酷酷的样子完全不同,很干净,很纯粹。
他用尽全力,对着话筒,喊出了一句誓言。
“正午,我哋永远喺埋一齐!”
(正午,我们永远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不是爆炸,也不是音响事故。
是全场一万两千人,在黄家驹喊出那句誓言后,用掌声、跺脚声和嘶吼声,汇聚成的海啸。
这片海啸,直接把整个红馆的气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舞台侧面,陈维正放下了手里那根自始至终都没点燃的烟。
他脸上挂着笑,重新走回了舞台中央。
等他站定,台下的声浪非但没停,反而更高了。
陈维正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台下,任由他们喊,任由他们叫。
他抬手,朝beyond四个人招了招。
黄家驹他们几个还有点懵,互相看了一眼,但还是走到了陈维正身边。
陈维正一把搂过黄家驹的肩膀,把话筒递到他嘴边,然后对着全场观众说:
“你们知道beyond刚才这段话,在后台准备了多少遍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听内幕。
陈维正看着大家期待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公布了答案。
“一遍都没有。”
“噗嗤!”
台下第一排的梅艳芳最先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