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树牌
一月底，韩同志打来电话说统一的保护牌做好了，铁皮底子烤漆面，蓝底白字，上面印着树编号、树种、树龄和管树人。一共九块，让方悦有空去林业局拿。
周末方悦带着望舒去领了牌子。九块铁牌码在纸箱里，每块比巴掌大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望舒把牌子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按编号排好——一至九号，从公园移栽区老树排到城西周技术员家那棵。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跟方悦说：“妈妈，牌子到了。我想自己送去。”方悦说：“九块牌子九户人家。你跑得过来？”望舒说：“周末跑几家，平时放学顺路跑几家。跑得完。”
第一站先去公园移栽区。陈师傅已经知道这事了，提前在围栏外面找了一根旧木桩竖好了。望舒把一号牌子钉在木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蓝底白字在冬天的灰绿色背景里挺显眼。陈师傅在旁边说：“以后来公园的人看了牌子就知道这树有来头。”望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一月二十八号。一号牌挂好了。公园移栽区老树。”
第二站去老巷子绿化节点。墩子旁边没有现成的木桩，方悦从工具间翻了一截旧竹竿，削平了头，钉在墩子旁边的草坪上。望舒把二号牌子钉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墩子的枝条从牌子后面伸出来，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方悦说：“这牌子一挂，墩子就正式了。”望舒点了点头。
第三站去刘毅家楼下。刘毅正好在家，跑下楼来帮着扶竹竿。望舒把三号牌子钉在树旁边的竹竿上，跟之前系布条的那根竹竿并排。刘毅蹲下来看了看牌子上的字——“枇杷，树龄约十五年，管树人刘毅”。他站起来说：“上面写我名字了。”望舒说：“对啊。你管树，就写你。”刘毅伸手摸了摸牌子边缘，“行。以后天天看。”
第四站去了城北村子钱大勇家那棵树下。钱大勇现在在旅游公司上班了，公司给他派了个活——每天早晚巡一遍采摘园和民宿区，顺便看看树。他站在树旁边看着望舒把四号牌子钉在木桩上，等钉完了说了一句：“我爹要是还在，看到这牌子肯定高兴。他种了一辈子地，树能上牌子，他想不到。”望舒说：“钱伯伯，这牌子钉上了就不会摘。以后这棵树有编号了。”钱大勇点了点头。
第五站去城西安置小区赵志强家院子。赵志强周末在家，帮着把牌子钉在靠围墙的竹竿上。他看了看牌子上的字，笑了一声，“我爹以前说这棵树是南边来的。现在牌子上一写，以后谁来看都知道。”望舒说：“赵叔叔，您家这棵树编号五号。”赵志强说：“五号。记住了。”
第六站去城东孙老太太家。孙老太太拄着手杖在院子里等着，看望舒把牌子钉好，凑近看了看牌子上的字，“树龄六十到七十年。我老伴种下去的时候没想过它能活这么久。”望舒说：“孙奶奶，这棵树跟我爷爷那棵是同一批的。”孙老太太点了点头，“同一批。从南边一起回来的。”
第七站去了城东文化馆新址。何老师正好在院子里画画，看见望舒来了放下速写本过来帮忙。牌子钉在树旁边的木桩上，何老师退后两步看了看，“我画了它十几年，现在它有牌子了。下次画的时候把牌子也画进去。”望舒说：“何爷爷，您下次画完了给我看看。”何老师说行。
第八站去城西周技术员老家。周技术员和他父亲老周头都在。老周头把牌子钉在树旁边的砖柱上，钉完之后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跟望舒说：“我爹以前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说树是南边来的。现在牌子上写清楚了。以后我孙子那一辈也知道这棵树是怎么来的。”望舒说：“周爷爷，您家这棵编号八号。”
第九站回到公园北边绿地，吴老太太家那棵。吴老太太在树下面的长椅上坐着等她们。望舒把九号牌子钉在支撑架上，吴老太太站起来看了看牌子上的字，伸手摸了一下蓝底白字的漆面，“我老伴要是还在，看到这牌子肯定说‘搞这些干什么’，但他心里肯定高兴。”望舒说：“吴奶奶，九块牌子都挂完了。”吴老太太点了点头，“挂完了。树有主了。”
那天傍晚回到家后望舒在树志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张简图——九棵树的位置用蓝点标在县城简图上，每个蓝点旁边写了编号。她在图底下写了一行字——“九棵树都有牌子了。从一号到九号。都挂在树上。以后谁来看都知道这棵树是怎么回事。”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在矮凳上，跑去客厅找方悦，“妈妈，九块牌子全挂完了。每棵树都有了。”方悦正在叠衣服，“挂完了就好。树有了名分，人有了牵挂。”望舒点了点头，跑回阳台蹲在花盆旁边看了一会儿苗。
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三盆枇杷苗、一只酸奶盒、一只芫荽盆、那只旧塑料盆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矮凳旁边那块青砖在晚风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客厅。望舒已经睡了，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拐杖搁在扶手旁边，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除了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和那张纸条，还留着几颗没种完的核。她把盒盖合上，放回茶几上。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九棵枇杷树分布在县城各处，每棵旁边都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树不认字，但路过的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