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工牌交了,尺子我带走。」
姜黎第二天早上把那根裂了的尺子放在方牧的桌上。
方牧把它拿起来。
裂缝从中段的刻度那儿起,往两头各走了一寸。
「还能用吗。」
「能用。」姜黎说,「量三窍以下没问题。」
「三窍以上呢。」
「三窍以上它就这样。」
方牧把尺子放下。
「兽谱知道吗。」
姜黎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册子,蓝皮的,很厚。
「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去交尺子,他们没收。」
「为什么没收。」
「因为登记表上写着这把尺子二零一七年出厂,编号零七三。」姜黎把册子放在桌上,「我交上去,他们要写报废原因。」
「写什么。」
「写量到一只五窍的兽。」
「他们不敢写。」
「他们不敢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所以尺子归你了。」
「归我了。」
方牧把手放在那本蓝皮册子上。
「这是什么。」
姜黎坐下来。
「雍城兽谱在册兽名录。」
方牧没有立刻打开。
「副本?」
「我抄的。」
「抄了多久。」
姜黎把包放在地上。
「九个晚上。」
方牧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
按区分,城东、城南、城西、城北、城郊。
他往后翻。
每一页是一栏一栏的表格。
编号、兽种、品级、窍数、主人、登记日期。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多少条。」
「三百四十七条。」
方牧把册子往后翻。
翻到城北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霍崇。」
「他名下多少。」
「十一只。」
方牧一行一行看。
赤鬃豺,正灵品,三窍。
赤鬃豺,正灵品,三窍。
后面九只是凡品和凡品次等。
「他就两只正灵品。」
「就两只。」
方牧把册子翻回去。
「姜黎。」
他把手压在册子上。
「这三百四十七条里,五窍的有几只。」
姜黎坐在椅子上。
「零。」
「四窍呢。」
「零。」
「三窍。」
姜黎想了一下。
「十七只。」
「三百四十七条兽,三窍的十七只。」
「十七只。」
「那我们园子里三窍的有几只。」
秦九在门口开口了。
「七只。」
办公室里安静了。
「全城十七只,我们有七只。」秦九说。
方牧把册子合上。
「不对。」
秦九愣了。
「哪儿不对。」
方牧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城郊那一段。
「你自己看。」
秦九凑过去。
城郊那一段只有一页。
第一行写着:城郊饲栏,方牧名下,兽三十七只。
后面是一行一行的编号。
三十六只次凡品。
一只凡品次等。
「这是灵潮那天登记的。」姜黎说。
方牧把手指点在那一页上。
「登记以后我们再没去更新过。」
秦九站直了。
「所以我们那七只三窍的,在册上还是次凡品。」
「在册上还是次凡品。」
「那全城的十七只三窍里,没有我们。」
「那十七只是别人的。」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没接。
「所以全城现在实际上有多少只三窍。」秦九问。
方牧在纸上写。
「十七加七,二十四。」
「四窍呢。」
「零。」
「五窍。」
方牧把笔停下来。
「一只。」
秦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
「一只。」
姜黎从椅子上站起来。
「方牧。」
她走到桌边。
「这本册子最要紧的不是品级。」
「那是什么。」
姜黎把册子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不是表格。
是一张一张的名字,按登记日期排。
「这是什么。」
「新登记的。」姜黎说,「最近三十天。」
方牧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一天,四条。
第二天,七条。
第三天,十一条。
他往后翻。
第十二天,四十一条。
第十三天,三十九条。
「怎么这么多。」
姜黎把手指点在第十二天那一行。
「第十二天是城东反噬那天。」
方牧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野的认血,笼的认人。」
「那句话传开的第二天。」姜黎说,「全城四十一个人抱着自家的猫狗去登记。」
方牧把册子往后翻。
第十四天,五十二条。
第十五天,六十八条。
第十六天以后没有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第十六天霍崇改了登记规矩。」
「改成什么。」
「不入品的不予登记。」
办公室里死一样地静。
方牧把册子合上。
「所以第十六天以后,全城抱着土猫土狗去谱馆的人,被挡在门口。」
「被挡在门口。」
「他们后来去哪儿了。」
姜黎没有答。
秦九在门口把身子直起来。
「他们来我们这儿了。」
方牧转过头。
「我们现在多少人。」
秦九算了一下。
「一百四十七。」
「第十六天的时候呢。」
秦九愣住。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往回数。
数了很久。
「第十六天我们是七十五个。」
方牧站起来。
「所以那七十二个人,是被挡回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姜黎把册子往方牧那边推。
「你现在拿到全城的底牌了。」
方牧把册子拿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半页有字。
那是最新的几条,第十六天那天的。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倒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丁邢。
方牧把册子举起来。
「姜黎。」
他把那一行转过去给她看。
「这个丁邢。」
姜黎低头看了一眼。
「城南的,前天登记的。」
「登记的什么。」
姜黎把册子拿过去,看那一行的前面几栏。
「一只兽。」
「什么兽。」
「土狗,不入品。」
方牧站在桌子旁边,手指还压在那一行上。
秦九从门口走过来。
「丁邢不是我们这儿的吗。」
「他这半个月不是一直在城南跑肉的路子吗。」
方牧把册子接过来,看那一行最后一栏。
登记日期那一栏写着第十六天。
第十六天是霍崇改规矩那天。
「秦九。」
方牧把册子合上。
「第十六天霍崇改的规矩是不入品的不予登记。」
「是。」
「那这一只不入品的土狗,是怎么登记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