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什么样。」
「不高。」乔广运说,「比你矮半个头。三十上下,穿的是长褂子,褂子是新的,鞋是旧的。」
方牧站在案子跟前。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他怎么找到您这儿的。」
乔广运把水缸上那块木板挪开,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
「他不是找过来的。」他说,「他是等在这儿的。」
「等在这儿。」
「那天中午我出去吃饭,回来他就坐在门口那条石头上。」乔广运把手在围裙上擦干,「马戏班的车下午才到。他比车早两个时辰。」
方牧把手从案子上拿下来。
「他知道车要来。」
「他知道车要来。」
肉行后头那口水缸又滴了两声。
「他跟您怎么开的口。」
乔广运想了一阵。
「他问我,今天有没有一只不该到这儿来的。」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儿的都不该到这儿来。」
方牧没有笑。
「他呢。」
「他没接这句。」乔广运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摊在这个案子上,就在你手底下这个地方。」
方牧低头看了一眼案面。
三十年的刀口把这块木头砍出了一个坑。
「什么册子。」
「蓝皮的。」
方牧的手指在案子上停住了。
「多厚。」
乔广运用两根指头比了一个厚度。
「他翻的是中间那几卷。」乔广运把两根指头收回去,「他手指按着一页,让我念。」
「您念了。」
「我不认几个字。」他把水瓢挂回缸沿上,「我跟他说我不认字。他就自己念。」
「他念的是什么。」
肉行门口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
「他念了五行。」乔广运隔着案子看他,「我一句都听不懂,只记住最后半句。」
「哪半句。」
「取者,同也。」
方牧站在案子跟前没有动。
十一年前的三月,一个不高的人坐在这条巷子口的石头上,手里那本册子是全的。
九本流出去的册子,七本印的时候就没有那一页。有那一页的两本,一本在周砚身上,二十二年前跟他一块儿没了。一本在鉴兽堂的桌子底下。
「他念完呢。」
「他念完把册子收起来,说那一只他带走。」
「您没拦。」
「我拦了。」乔广运说,「我说这一只是马戏班送来处理的,我要给他们一个回话。」
「他怎么说。」
乔广运绕到墙根那个木架子跟前,从最上头那本书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巴掌大的一块,黄得发脆,边上有一道折痕。
他把它放在案子上,推过来。
纸上就一个字,墨写的,笔画很正。
同。
方牧看着那个字,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说这个当回话。」乔广运把手收回去,「他说马戏班的人认得。」
「他们认得吗。」
「第二天他们来问,我把这个给他们看了。」他把纸角压平,「三个人看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方牧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照。
纸背后什么都没有。
「乔叔,这个字您给别人看过吗。」
「给过一个人。」
方牧把纸放下。
「我爸。」
「你爸。」
肉行里安静下来。
「他看完说什么了。」
乔广运把围裙从案子那头拿回来,重新系上。
他系带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看完站在这儿,站到我把案子收干净。」他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乔广运把结打上。
「别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