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方牧把这个数念出来,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站在后门里头,手里的灯往前送了送。聋子没有跟进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堵在门口。
院子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朝河。
十一只铁笼,一只挨一只,沿着三面墙根摆开。数到第十一只,墙就到头了,再往前是那道朝河的门。
门是厚木板钉的,外头包着铁条。门缝底下透进来一股凉气,带着河水的腥味。
哗,哗。
跟周允说的一样,水一直在走。
方牧从第一只笼子开始看。
笼子比园里的小,一只猴在里头转得开身,两只就转不开了。
每只笼里只有一只。
第一只蹲在最里头,背冲着笼门。背上没有毛,灯一照,一片灰白的皮,皮上一道一道的褶。
它听见动静,慢慢把脑袋转过来。
眼睛是浑的。不是蒙了一层灰那种浑,是从里头往外浑,跟五号笼那只秃背老猴刚回来的时候一个样。
目浊,脊秃。
笼门边上一只食盆,盆里的料是满的,上头落了一层灰。
不与群食。
后半本上那一行,三条全中。
笼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很小,一笔一画,跟西头那间屋里摊开的那本册子,一个笔迹。
头一行是个日子。底下一行,又是个日子。再底下一行,还是。
四行,一行比一行晚三年。
方牧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
引者三年一易笼。换一回笼,牌子上添一行。四行,就是换过四回笼,这一只给人当了十二年的引。
五号笼那只秃背老猴,十一年,三笼半。
这一只,比它多走了半笼。
他往下一只走。
第二只,三行。第三只,四行。第四只,两行,背上的毛秃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一撮一撮地粘着。
一只一只看过去,没有一只出声,没有一只伸手够笼门。
灯从它们脸上照过去,它们眨一下眼,又把脸扭回墙那边。
走到第九只跟前,方牧的脚底下顿住了。
第九只和第十只挨着,离西头那扇后门最近。两块木牌上都只有一行字,墨还黑着。
九月。
两只都缩在笼子最里头的角上,脊背贴着铁条。
背上的毛是全的,只有左边肩膀上秃了巴掌大一块,秃得齐齐整整,是剃的。
跟短毛肩上那一块,一模一样。
两只的眼睛都是清的。灯一照,瞳仁一缩,身子跟着往角里挤。
它们的食盆,也是满的。
方牧蹲下来,看着那两盆料。
园子里,二十一号、二十二号那两个多倒的盆,每天倒满,每天原样端出来。
这边这两盆,也是满的。
那边一笼猴给它留着一份。这边它守着一份,一口不动。
方牧的嗓子眼堵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掏草,先站起来,把剩下那一只看完。
第十一只挨着朝河那道门,四行。
院子当中,还有一只笼。
比墙根那些大一倍,四面铁条,顶上搭一块油布,单单摆在院子正当中,离哪面墙都一样远。
笼里是四只猴。
四只挤成一团,抱得死紧,灯照过去,分不清哪条胳膊长在哪一只身上。
四个背,全是秃的。
笼子跟前摆着一张矮凳,凳面磨得发亮,有人常来这儿坐,一坐就是半天。
笼门上也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没有日子,只有一个字。
同。
方牧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叠起来的黄纸。
十一年前,一个穿新褂子、旧布鞋的人,把这张纸留在乔广运的肉行里。这张纸,他一直揣着。
他把黄纸展开,凑到那块牌子跟前。
同字外头那一框,右边那一竖拉下来,末尾的钩只勾了一点点,像是没勾完就收了笔。
牌子上那一笔,也只勾了一点点。
一只手写出来的。
方牧把黄纸叠好,揣回口袋。
书上写的是,取已并之窍中一份,放进新笼,谓之引。
一个引,是一笼的一份。
四个引,是四笼的四份。
四份关进一只笼里,会成个什么,后半本没写,姜黎师父那本也没写。
他正想着,笼里那一团动了。
四个脑袋一齐转过来。
转得一样快,停在一样的地方,四双浑眼睛一齐对着他手里那盏灯。
方牧往后退了半步。
四个脑袋又一齐转回去了。
他没再看那只笼,回到第九只、第十只跟前,把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两包草。
布包打开,二十一号笼底的那一把,捂了一天,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
他把草凑到第九只的笼门跟前。
角里那只猴的鼻子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它从角里出来了,一步一步挪到笼门边,把脸贴上铁条,嗅那把草。
嗅着嗅着,伸出一只手,把草攥住,往自己脸上按。
方牧没有松手,它也不松。
隔壁第十只,脑袋已经扭过来,冲着这边。
方牧把另一包也打开,二十二号笼底的草,往第十只跟前送。
草还没送到,它自己扑到了笼门上。
两只猴隔着铁条,各攥着一把草,脸埋在草里。
身后那九只笼子,一只都没转头。
他手里没有它们的草。它们的本笼,早就散了。
方牧拔开第九只笼门上的铁销子。
门一开,那只猴顺着他的胳膊爬上来,钻进他的衣襟里,贴着他的胸口缩成一团。
他身上捂了十几天二十一号的草,它认的是这个味。
第十只出来,攥住他的袖子,爬上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的脖颈。
两只都轻,加在一块儿,还没有一桶豆渣沉。
方牧把两只空笼的门推上,铁销子插回去,端起灯,往西头那扇后门走。
聋子还扶着门框,眼睛盯着他怀里那两团。
走到第五步,身后响了一声。
咔。
是朝河那道门。那把锁,有人在外头拿钥匙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