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哥,你别嫌我多嘴。」
丁邢把车钥匙在手指头上转了半圈,转完又攥住了。他站在园子门口那辆五菱货车旁边,眼睛越过方牧的肩膀往里头看,看那三十六个笼子。
「你说。」
「我这不是想着,」丁邢说,「你把宠物医院辞了,钱全砸进这儿了,你往后怎么过。」
「我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借你的车。」
丁邢愣住了。他这个人一急就要绕,绕了三句才绕到正题上。他说他这车是他姐夫的,他说他姐夫脾气不好,他说上回蹭掉一块漆他赔了六百。绕完他把钥匙递过来了。
「用多久。」
「今天一天。」
方牧接过钥匙。丁邢是他在宠物医院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一块儿值过三年夜班。上辈子灵气覆盖的第三天,就是这个人带着霍崇的人从园子正门进来的。
那时候霍崇许了他一只兽。
方牧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丁邢。」
「哎。」
「你要是哪天有人许你一样你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方牧说,「你先来找我。」
丁邢不明白这句话。他挠了挠头,说牧哥你今天怎么说这个。
方牧没解释。他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城东冷库在旧火车站货场后头,那一片全是九十年代的库房,红砖,铁皮顶,现在大半空着。方牧上辈子在这儿拉过货,他记得清楚。
冷库的老板姓孙,五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坐在门房里烤电暖气。
「临期的肉,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孙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三吨。」他说,「猪前腿加牛腩,还有一批鸡架。保质期到下个月十七号,过了期我得花钱找人拉去销毁。」
「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
方牧算了一下。三吨六千斤,一块二就是七千二。
他兜里有四百一十块。
「孙老板。」
「嗯。」
「我给你四百,剩下的六千八,我押一样东西。」
孙老板笑了。他把电暖气往自己那边挪了挪,说小伙子这年头押东西的多了,押什么。
方牧把那份协议从内兜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 A4 纸,上头有罗满仓的签字和手印,还有他自己加的那一条:园内一切活体及其未来所生所变,权属归受让方。
孙老板接过去看了两分钟。
看完他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头在那一行上点了点。
「三十七笼兽。」他说,「值多少钱。」
「今天不值钱。」
「那你押给我干什么。」
「今天不值钱。」方牧说,「下个月十七号,你那批肉过期那天,它值多少钱,我说了你也不信。」
孙老板看着他。
门房里那台电暖气烧得通红,铁丝上蒙着一层灰,灰被烤得往上飘。
「你这个人有意思。」孙老板说。
「押不押。」
「押。」
方牧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孙老板站起来,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收据本。
「我押的不是你那三十七只兽。」他一边写一边说,「那玩意儿我要来干什么,我又不开动物园。」
「那你押什么。」
「我押你这个人。」
他把收据撕下来递过来。
「你要是跑了,我这三吨肉本来也是要花钱销毁的,我不亏。你要是不跑,你欠我六千八,你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来找我,我这儿的临期货你优先。」
方牧接过那张收据。
「行。」
装车装了两个半钟头。
三吨肉,六千斤,冷库那边只出两个搬运工,剩下的全是方牧自己扛。冻得梆硬的肉块用蛇皮袋装着,一袋六七十斤,从冷库门口到车厢十四步。他走了九十多趟。
装到第四十趟的时候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蛇皮袋的口是用尼龙绳扎的,扎得死紧,抓久了绳子会在虎口上勒出一道白印子。他手背上那道灵纹正好在虎口斜上方,勒到那儿的时候有点烫。
烫了他就换一只手。
冷库里是零下十八度,出来是二十八度。一进一出,衣服湿了又冻,冻了又湿,到最后那件外套硬得像纸壳。
搬运工里有一个小伙子问他,哥,你这肉拉哪儿去。
方牧说城郊。
那小伙子说城郊哪家饭店这么大量。
方牧说不是饭店。
那小伙子哦了一声,没再问,接着扛。
装到最后一趟的时候他的腿在抖。
丁邢中午跑过来了。他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两瓶水和四个包子。
他看见那个车厢,愣在原地。
「牧哥。」
「哎。」
「这是多少。」
「三吨。」
丁邢把水递过来,自己在原地转了半圈,又转了回来。
「牧哥,你这肉,」他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喂兽。」
「三吨啊。」丁邢说,「你那三十来只,一天吃得了多少。」
「四百斤。」
丁邢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四百斤?」
「你那两只哈士奇一天吃多少。」
「一斤半。」
「三十六笼里有四十一只猴,两头黑熊,一条六米的蟒,十二只企鹅,剩下的三十来只杂的。」方牧说,「你自己算。」
丁邢在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明白。
他最后问了一句,「那三吨够吃几天。」
「十五天。」
回程的路上丁邢跟着他的车骑电动车,骑了七八里跟不上,中途拐了。
方牧一个人把车开回园子。
到园子门口是下午四点,秦九和周砚清都在门口等着。
秦九看见车厢里那些蛇皮袋,第一句话是问这得花多少钱。
方牧说七千二。
秦九的脸白了。他站在车斗边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
「牧哥,」他说,「你昨天给我说工钱六百,你现在把钱全花了。」
「我给你。」
「你拿什么给我。」
方牧没答。他跳上车斗开始往下卸。
周砚清一直没说话。老头站在车尾,看着那些冻得发白的肉块从车上一袋一袋落到地上。
卸到第二十来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小方。」
「大爷。」
「这是临期的。」
「是。」
「你知不知道临期的冻肉是什么东西。」周砚清说,「解冻以后水分全跑了,肉是柴的,血水是酸的。这种肉喂狗都得掺东西,你拿它喂开窍期的兽。」
方牧把手里那袋放下,直起腰,喘了两口。
天已经开始暗了。园子里那排笼子在暮色里连成一条线,铁栏杆反着最后一点光。三十六个笼子,一天四百斤,这个数他今天在车斗上算了不下二十遍。
他知道周砚清要说什么。这话上辈子有人跟他说过,说的是同一件事,用的差不多是同一个词。
那时候他信了。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块,是猪前腿。冻得像石头,敲上去有声音。
「大爷,《饲录》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老头看着他。
「开窍期的兽要吃杂不吃精。」
「什么叫杂。」
周砚清没有马上答。
方牧把那块肉举起来。
「野外的兽吃不着新鲜的。」他说,「它咬死一头鹿,第一天吃肉,第二天吃剩下的,第三天那东西已经不新鲜了,它还吃。它的肠子就是这么长出来的。你把顶好的鲜肉天天喂给一只笼里的兽,它的肠子就废了。」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方牧把那块肉放回袋子里。
上辈子他在城南饲兽站看了三年。那儿的兽全是血脉派的宝贝,喂的是最好的鲜肉,配的是最贵的灵液。三年里死了多少他数不过来。
而十七在那个铁笼里啃着别人吃剩的东西,活了整整三年。
那三年没有人给它配过一次食。饲兽站的规矩是死兽拆材,活兽登记,像十七这种登记成劣三的,一天两瓢泔水加骨头渣,谁也懒得看它一眼。
方牧那时候每天从它笼子前头过,一天两趟。
他一次都没停过。
「大爷,」他说,「这三吨肉我不是全拿来喂的。」
「那你拿来干什么。」
「一半喂,一半存。」
「存哪儿。」
方牧往园子东边指了指。
那儿有一个废弃的制冷房,是园子当年养企鹅用的,机器停了十年。
「那玩意儿不转了。」周砚清说。
「今天不转。」方牧说,「明天我让它转。」
肉卸到一半,园子门口来了车。
方牧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就直起身了。
那是一辆蓝色的高栏货车,车头右边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灯一直拉到门把手。
这辆车他上辈子见过。
罗满仓从副驾驶下来,后头跟着两个人。他今天穿了一件夹克,手里没拿计算器。
他走到车斗跟前,先看了看那些蛇皮袋,又看了看方牧。
然后他笑了。
「兄弟。」
「罗老板。」
「你这是买肉了。」罗满仓说,「三吨?我看着像三吨。」
方牧没接话。
罗满仓伸手在一袋肉上按了按,按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兄弟,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他说,「我是来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那张纸,」罗满仓说,「咱们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