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录事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坐到了笼子旁边的石凳上，没等方牧开口，先自己开了口。
方牧在另一头坐下，没催他，只是等着。灰毛那只和雪隔着木条卧了一夜，这会儿都醒着，耳朵朝这边转了转，又各自低下头去。天光已经透过园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只笼子中间那盆昨夜添的水上。
「昨夜说的那句话，我兑现。」罗录事把粥碗搁在膝头，双手拢着碗沿取暖，「七八年前那一趟，我不是听来的，我亲自跟去过。」
方牧没接话，端来一张小凳坐到他对面，等着他往下说。院子里猴群陆续起身，秦九和姜黎也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凑到石凳这边来听。
方牧坐直了身子：「你跟去了？」
「执事那年点了我的名，说要我去帮着抄一份文书。」罗录事说，「半夜出发，走的也是这条路，加水站、窄桥，一样不差。车上蒙着苇席，我没敢多看，只记得车过窄桥那一回，桥板一沉，里头有响动，跟守桥老丈说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姜黎追问。
「不知道。」罗录事摇头，「执事早交代过，路上不准问，到了地方也不准看。我那时候刚进堂没几年，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敢多想。」
「后来呢，你总看见些什么。」方牧问。
「到了地方我才明白一半。」罗录事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往下游，是往西，出城三十里，山根底下有座荒废的土地庙，庙里住着一个守庙的老道。执事把车赶到庙门口，跟老道说了几句话，我没听全，只听见『这一回是第三趟了』。」
方牧心里一震：「第三趟？」
「我进堂二十六年，跟着他出城办这种事，拢共就这一回。」罗录事说，「可他跟老道说的是第三趟，那就是说，在我跟去那回之前，他已经这么办过两回，我一次都不知道。」
姜黎端着水盆经过，听见这话停住脚：「你后来问过他吗。」
「问过一句。」罗录事苦笑了一下，「他说，堂里的账，记的是进出的数目。有些东西，进堂容易出堂难，得另找一本账，另找一个地方记。我当时不懂，这些年也没敢再问。」
方牧盯着那只灰毛的兽，又望向雪，忽然觉出一层新的分量：执事这些年送出去的，不止眼下这一对。他想起十一月十五那天执事在西头那间屋里说的那句「我要的不是豹子」，如今再听，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兴许不止一头兽的分量。
「你说他跟老道只说了几句话。」姜黎问，「别的没听着吗。」
「听着半句。」罗录事想了想，「老道问了他一句『这一回，安顿在哪儿』，执事说『先在城郊，往后再看』。我当时不懂『再看』是什么意思，如今想起来，倒像是他早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土地庙里那老道，还在吗。」方牧问。
「不知道。」罗录事摇头，「那之后我再没去过，执事也没再点过我的名，直到十一月十五这一回，他破了自己的规矩，让你亲自去按了那个手印。」
「他为什么破这个规矩。」姜黎问。
「往常那几趟，都是他一个人的账，只在他一个人心里，谁都不用知道底细。」罗录事说，「这一回不一样，那一页头一行写着方守年，是有主的东西，主家的儿子活着，他躲不过，得让人来认。」
方牧咂摸着这句话，觉出其中有一层没说透：执事的规矩，从来是「不入账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一回却把方牧、姜黎、常九安、罗录事全都牵扯了进来，倒像是他故意留下了这么多知情的人。
「他是不是，想让人接着往下查。」方牧慢慢说出这句猜测。
罗录事没答，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秦九端着新煮的猴料从灶房出来，听见半截话，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这些年，他一共送出去多少，送的都是什么，园子往后是不是还得接应更多。」
没人能答这个问题。
常九安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石凳旁边，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开口。
「我在城北后园放笼十九年，从没听说过第二个地方还养着这种东西。」他说，「执事这个人，账记得比谁都严，能瞒着我十九年，说明他这一层，藏得比城北那只挂锁的笼还深。」
方牧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一夜他蹲在新板子旁边那一顿，跟老押被问急了的样子一模一样。这个念头这回没压下去，他把它记在了心里，没说出口。
罗录事把粥碗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压一压心里那点发虚。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说，「那座土地庙，认得执事的脸，也认得那句『第三趟』。往后要是还有第四趟、第五趟，庙里的人，兴许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方牧望着院墙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把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城西三十里，土地庙，守庙老道。
「这事，先不跟东家那边提。」常九安说，「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执事失踪，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土地庙这一层，我们多一天不说，就多一天的余地。」
方牧点头，把这话应了下来。他起身走到笼子跟前，灰毛那只抬起头看他，尾巴在干草上扫了一下，像是认得他这个来回走动的人。雪也跟着抬头，鼻尖朝着西边的方向抽动了两下。
秦九把料盆分到各处笼子，一圈忙完回来，压低声音问：「牧哥，咱们要不要真去那座土地庙看看。」
「先不急。」方牧说，「园子这边才安顿，罗录事说的这些，也就是一个方向，具体在哪座山根底下，还得慢慢问。」
雪忽然抬起头，冲着西边，那座谁都没提起方向的地方，低低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