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小眠抱着三份文件回了宿舍,一路上脑子里都是沈知衡那句“看不懂的条款可以随时来问我”。
她把文件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边缘,盯着最上面那份赞助合同看了足足五分钟。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术语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了两三行就开始犯困。什么“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合理的观察与数据采集”,什么“甲方有权在合理范围内对乙方的训练状态进行定期评估”——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翻到第二页,她看到了一条加粗的条款:
“赞助期间,乙方须配合甲方进行合理观察与接触,以便甲方准确评估乙方的魔力状态与成长进度。”
她盯着“接触”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沈知衡在休息室里用冰袋贴她额头时那种凉丝丝的触感,想起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想起她说话时唇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不对不对,宁小眠你在想什么啊……”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签名页。甲方签名栏已经签好了“沈知衡”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干净利落,和她在前台看到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签名,纸张光滑微凉,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签名好像有种奇怪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分量,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值钱。
第四页是一份补充协议,标题是《观察与接触行为规范说明》。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甲方可在乙方处于睡眠状态时进行非侵入式魔力检测,方式包括但不限于:轻触额头、轻抚头顶、轻按太阳穴等体表接触行为。该等检测不会对乙方造成任何身体不适或意识干扰,甲方承诺在检测完成后将乙方状态恢复至原样。”
轻触额头……轻抚头顶……轻按太阳穴……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知衡坐在床边,伸手摸她头发的画面。午后的阳光,微风吹动的窗帘,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指腹穿过发丝,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
“啊啊啊啊啊!”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脸,从耳尖到脖子根都红透了。
宁小眠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心跳猛地加速,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谁、谁啊?”
沈知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而从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点脸红心跳一样。
宁小眠僵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在忙吗?她是来问合同的吗?她是不是看到我刚才捂脸的样子了?不对她隔着门看不到——
“我方便进来吗?”沈知衡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猜到了门后的慌乱。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泛着红晕,整个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拧开了门把手。
沈知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看到宁小眠红透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桌子上摊开的合同。
“看到补充协议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宁小眠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烟。
沈知衡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走进宿舍,把茶放在她书桌空着的角落,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姿态随意而优雅,像是这个房间她来过很多次一样。
宁小眠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一样紧张。
沈知衡伸手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翻到第三条,指腹轻轻划过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向宁小眠,目光温和而认真:“这一条,我需要当面跟你解释一下。”
“你在睡着的时候,魔力波动的数据是最完整、最真实的。”沈知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堂课,“主动状态下,人的魔力会受到意识、情绪、环境等多重因素干扰,测出来的数据不够纯粹。但睡眠状态下,魔力会回归本源状态——对你的能力而言,那才是最有价值的样本。”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沈知衡放下协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她,“你的睡眠状态,是我观察和评估你成长进度最关键的窗口期。”
她的语气顿了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因此,我需要在你睡着的时候,通过一些体表接触的方式来检测你的魔力状态。”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落在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指腹穿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落在她的刘海上,带着体温的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凉丝丝的,像是初秋的风拂过水面。
沈知衡的手指在她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在安抚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像这样。”沈知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舒服么?”
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只是轻轻落在头顶,却像是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吸了过去。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她指腹划过发丝时带起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暖意透过薄薄的刘海传递到额头上。
“……嗯。”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回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沈知衡的手在她的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到沈知衡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捉弄成功的笑意,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所以,签了合同之后,”沈知衡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推到宁小眠面前,“我可以每天摸你的头。”
宁小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沈知衡看着她那副快要原地蒸发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笔塞进她手里:“签吧。”
宁小眠握着笔,低头看着签名栏上那个工整的“沈知衡”三个字,又看了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她写字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手还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估计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乙方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和旁边沈知衡那个工整有力的签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知衡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她伸手拿起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无数次一样,但宁小眠注意到她放合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好了。”沈知衡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宁小眠,眼底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去,“那么,从现在开始,正式合作愉快。”
宁小眠仰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明天还会来吗?”
沈知衡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想来就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宁小眠,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声道:“茶趁热喝。”
宁小眠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耳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握笔时的触感,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微甜。
她忽然觉得,签那份合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然后低下头,对着杯中飘起的热气,很小声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