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中午人多到连空气都显得不够分。
宁小眠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人群中穿行了两圈才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把托盘放下,上面摆着一份番茄牛腩饭、一小碟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杯免费的热豆浆。饭菜的热气混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出一道模糊的雾,闻起来让人安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到坚果的仓鼠。
吃饭这件事,宁小眠向来认真。虽然她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睡绝不醒,但吃饭是少数几件能让她保持清醒状态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在经历了上午那场把她吓清醒的魔力量补测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胃比平时更空,急需补充能量。
她埋头吃了大半碗饭,才终于放慢了速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不是那种偶然扫过的目光,而是——有人一直在看她。
宁小眠端着豆浆杯,动作顿了顿,偷偷用余光往四周瞟了一眼。食堂里人来人往,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搭在她的后颈上,微凉,却不让人反感。
她放下杯子,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餐桌和走动的人群,落在了餐厅靠内侧走廊的尽头。
沈知衡靠在走廊入口的墙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另一只手托着一个半开的笔记本。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首席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配深灰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洒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瞥,而是正大光明地、带着一点研究意味地注视,像是在观察一只刚刚学会翻身的幼猫如何在进食时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宁小眠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把目光缩了回去。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又忍不住抬起眼皮,偷偷往那个方向瞄了一眼。沈知衡还没走,她甚至换了个姿势——从靠在墙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什么情况?她为什么在记东西?记什么?我吃饭的样子有什么好记的?
她的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腩,脑子里乱糟糟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抬头看了过去。
这一次,沈知衡正好抬起了笔,朝着宁小眠的方向,用笔尖点了一下——不是指向别人,就是点她。
然后沈知衡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说:对,就是你。
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豆浆杯里,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一边咬着杯沿一边想:她到底在看什么啊?我又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只是在吃饭而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扣得好好的,最上面那颗也没松开,衣摆整整齐齐地塞进裙腰里,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宁小眠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再一次抬起头,往沈知衡那边看去。
宁小眠愣了一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发现沈知衡正端着餐盘,从取餐窗口那边走过来,径直穿过几排桌子,在她斜对面那张空桌旁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沈知衡把餐盘放好,却没有立刻动筷子。她先翻开那个笔记本,平放在餐桌的一角,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继续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笔记本的边缘,落在宁小眠身上。
这一次的距离比刚才近多了,近到宁小眠能看清沈知衡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里的温度——不灼热,但专注,像一束被聚拢的光。
宁小眠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她犹豫的间隙里,沈知衡忽然放下笔,站起身来。她端着餐盘,绕过了两张桌子,径直走到宁小眠面前。
“等一下。”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知衡已经弯下腰,伸手触上了她的领口。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擦过宁小眠锁骨上方的皮肤,然后灵巧地捏住了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第二颗扣子,三两下便重新扣好了。
“这里的扣子开了。”沈知衡直起身,目光从宁小眠的领口移到她的脸上,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刚才就一直想提醒你,但你一直在看我,又不低头看自己。”
宁小眠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谢……谢谢。”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沈知衡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端着餐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宁小眠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几块牛腩,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筷子戳了戳牛腩,又戳了戳米饭,半天都没夹起来一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那两颗扣子确实被重新扣得整整齐齐的,指尖触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凉意,是沈知衡指尖的温度。
宁小眠把那只手缩回去,攥了攥拳头,心跳擂鼓一样咚咚响。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吓了她一跳。
宁小眠猛地抬起头,看见唐晚舟端着一个装满了饭菜的餐盘,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来。唐晚舟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容。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唐晚舟把餐盘放在宁小眠对面,一屁股坐下来,顺手从她的碟子里夹走了一块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刚打完饭就坐这儿了。”宁小眠把目光从沈知衡那边收回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唐晚舟嚼着黄瓜,目光却已经越过宁小眠的肩膀,落在了斜对面的沈知衡身上。她咽下黄瓜,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那个首席怎么总看你啊?”
“什么总看我?她没有总看——”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
唐晚舟用筷子指了指宁小眠的耳朵尖:“你耳朵都红透了,别骗我。我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看你,那眼神,啧啧,就跟盯猎物似的。”
“她是我的赞助人。”宁小眠心虚地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她说要观察我,做数据记录。”
“观察?”唐晚舟歪了歪头,“观察需要盯到连你打哈欠都记下来?”
唐晚舟放下筷子,伸手指了指沈知衡的方向:“我刚才路过她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张着大嘴,下面还标注了一行小字。那个小人旁边写着时间,一看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沈知衡。沈知衡正在低头吃饭,动作不紧不慢的,那个笔记本就摊开在她左手边,封面朝上,内页被半掩着,看不清上面到底画了什么。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唐晚舟在身后喊了一句“你去哪儿”,她也没回头,径直穿过几张餐桌之间的空隙,走到沈知衡面前站定。
“你……”宁小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你刚才在画什么?”
沈知衡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画什么?”
“那个笔记本。”宁小眠伸出手,指了指沈知衡左手边的本子,“我同学说你在上面画了……画了我打哈欠。”
沈知衡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才伸手拿起那本笔记本。
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目光落在宁小眠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你刚才确实打了个哈欠,就在你低头喝豆浆之前。我记录一下实验对象的行为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那不是打哈欠的事!”宁小眠涨红了脸,“你画了简笔画!你不就是画了我吗?”
沈知衡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表情。她翻开笔记本,露出内页上那张简笔画——确实是一个小人,张着嘴,眼睛眯成两条弧线,头顶还画了几缕翘起来的碎发,线条简单却传神,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谁。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工整:“14:37,哈欠一次,实验对象精神状态良好,无明显疲劳倾向。”
宁小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想把笔记本抢过来。
沈知衡的手比她快一步,合上笔记本,往怀里一收,宁小眠的手扑了个空,指尖堪堪擦过封面的边缘。
“记录数据,别紧张。”沈知衡把笔记本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收拾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文具,“赞助合同里写了,我有权对赞助对象进行周期性行为观察。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回去翻合同附件三第七条。”
宁小眠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这观察也太离谱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合同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条——她当时翻到附件三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只扫了一眼就签了名,根本没仔细看。
沈知衡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让宁小眠捕捉到。
“回去吃饭吧。”沈知衡重新拿起筷子,“你的番茄牛腩要凉了。”
宁小眠咬了咬嘴唇,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唐晚舟正托着下巴,用一种“我全都看见了”的表情看着她。
“怎么样?”唐晚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给你看了吗?”
“没有。”宁小眠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她说这是观察数据。”
“哦——”唐晚舟拖长了尾音,“那她观察得还挺仔细的嘛。”
但她心里清楚,刚才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笔记本右边那页纸上还画了另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蜷缩成一团的人影,裹着毯子,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那个人影旁边,也标注了一行字,但因为沈知衡合得太快,她没来得及看清写的是什么。
宁小眠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压不住。
她不知道沈知衡到底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了多少东西,也不知道那些记录里,除了数据和简笔画,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大概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在这个食堂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