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宁小眠抱着刚领到的校服外套,慢吞吞地往宿舍楼走。新校服的布料还带着一股浆洗过的硬挺感,领口的标签扎着脖子,她边走边扯,整个人像一只被纸箱困住的猫。
镜像塔学院的校服是标准制式——深灰底配银线滚边,剪裁利落,左胸口绣着学院徽章,三座塔楼环绕一枚六芒星。宁小眠其实挺喜欢这个设计的,简洁又不失细节,唯一的缺点是布料有点硬,穿着像套了一层壳。
她拐过教学楼转角,打算抄近道回宿舍,结果刚走到那片常年无人打理的花圃边上,裙摆就被一丛疯长的蔷薇枝挂住了。
她低头去扯,动作太急,袖子又被另一根枝条勾住。布料撕拉一声,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墙,手腕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等她终于把自己从蔷薇丛里解救出来,低头一看,左袖外侧被刮开了一道口子,约莫两指长,边缘的线头毛毛躁躁地翘着,像一张咧开的嘴。
宁小眠盯着那道口子,眨了眨眼睛。
这件校服她今天才第一次穿。按照学院的规定,校服损坏可以申请补领,但需要等三到五个工作日,而且还要填一份至少三页的申请表格。她光是想到要填表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哟,宁小眠,你的校服怎么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小眠回头,看到唐晚舟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嘴角翘着明显的弧度。
唐晚舟是她的室友,风系魔女,个子高挑,一头利落的短发,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她们从入学第一天就住同一间宿舍,关系不算差,但唐晚舟特别喜欢在她出糗的时候补刀。
“被树枝刮了。”宁小眠老实回答。
“被树枝刮了?”唐晚舟走过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道口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说,“你不会连针都不会拿吧?”
“我会。”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
唐晚舟笑出了声,笑得奶茶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她拍了拍宁小眠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没关系,大部分人刚入学的时候都不会。建议你去找生活老师借针线,或者直接申请补领。反正以你的运气,应该很快就能排上号。”
“我当然缝过,”唐晚舟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补校服了。风系魔女嘛,衣服经常被风吹破,迟早得学会。”
宁小眠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认真。
唐晚舟挑了挑眉:“你认真的?”
“那行吧,”唐晚舟吸了一口奶茶,“宿舍柜子里有针线盒,你自己翻。不过缝坏了别怪我。”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潇洒,奶茶杯在手里晃荡着。
宁小眠站在原地,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那道口子。毛躁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嘲笑她。
宿舍在三楼,朝北,采光一般,但胜在安静。宁小眠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唐晚舟还没回来。她把新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出柜子里的针线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根银色的针和一轴白线。
她拿起针,对着光线看了看针眼。
她试着穿线,第一次线头没对准,从针眼旁边滑过去了。第二次对准了,但手一抖,线头又歪了。第三次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线头往针眼送——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把线拉出一截,打了个结。然后拿起校服,翻到袖口那道口子,比划了一下。
她盯着那道口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缝补的原理——就是把裂开的两边布边对齐,用针线把它们连起来。但具体怎么操作,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试着在线头旁边扎了一针,针穿过布料,发出轻微的哧的一声。然后她又扎了第二针,线在布料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痕迹,看起来像一条迷路的毛毛虫。
她叹了口气,把针拔出来,打算重新来过。但线已经打结了,她拆了半天没拆开,反而把布料揪得更皱了。
“怎么这么难……”她小声嘟囔着,把校服扔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宁小眠盯着那道裂缝,眼睛渐渐变得失焦。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坠。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落在她脸颊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意识开始下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像是云,又像是棉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却有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睁开眼睛——或者说,她在梦里睁开了眼睛。
天空是淡紫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地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草的颜色是银白的,风一吹,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浪。
宁小眠站在草原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在梦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脚踝上缠着一圈淡蓝色的光带,像是一条细细的链子。
“这里是……”她环顾四周,有些恍惚。
她经常在梦里进入这种场景,但每一次的感觉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森林,有时候是星空,有时候是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图书馆。今天这个草原,她以前没见过。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银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低语。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像熟透的果子,又像某种她说不出的花香。
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云。那些云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白色棉絮状,而是银白色的,边缘泛着淡淡的光,像被月光打过一样。
她盯着其中一朵云看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不自觉地朝那朵云伸出了手。梦里的动作比现实中轻盈得多,她只是抬了抬手臂,那朵云就像被牵引一样,缓缓地朝她飘了过来。
云朵飘到她面前,停住了。她伸手触碰,指尖碰到云面的瞬间,一股凉丝丝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触碰到了刚抽出来的蚕丝。
她下意识地捏住云的一角,轻轻一拉。
一根银白色的丝线从云朵里被抽了出来。
细得像蛛丝,却坚韧得不可思议。丝线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她继续拉,线越拉越长,从云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她手里绕成一团,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线团,愣了几秒。
她不知道。但她直觉觉得,这根线可以用来缝东西。
她握紧线团,意识开始往回收缩。草原、银草、淡紫色的天空、那朵被她抽了一半的云——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一样。
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阳光还是那道缝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上学生训练的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震得墙壁嗡嗡响。
宁小眠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攥着拳头,指缝间露出一抹银白色的光。
一根银丝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细得像发丝,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质感——它不像普通的线那样软塌塌地贴着皮肤,而是微微悬空着,像有自己的骨架。
然后她拿起校服,把那根银丝凑到袖口的口子旁边。
银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自己动了起来。它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布料上,然后像一条活的线虫一样,自动钻进了布料的纹理里。
宁小眠吓了一跳,差点把校服扔出去。
但银丝没有停下。它在她眼前飞速地穿梭,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它,在布料的经纬线之间来回游走。它走线的速度极快,宁小眠甚至看不清它的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光在布料上飞速移动,留下一道道细密的针脚。
银丝停了下来,像完成了任务一样,从布料里退出来,重新安静地躺回她手心里。
宁小眠低头看校服——那道口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精致得不像话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机器缝出来的。而且它不仅仅是缝住了裂口——整条纹路沿着手臂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截,在袖口处收尾,形成了一道简洁又优雅的暗纹图案,像是一道流动的光。
她翻过袖子看了看反面,针脚同样整齐,没有一丝线头露在外面。
“这也太……”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丝。它还是那么细,那么亮,安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中间,像一条沉睡的银色小蛇。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根线还能用吗?
她试着把它往校服的领口凑了凑。银丝立刻又动了,像被激活了一样,从她手里弹起来,又一次钻进了布料里。
这一次,它没有再缝补什么破损,而是直接在领口内侧走了一圈。宁小眠感觉到布料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改变它的结构。银丝走过的路径上,原本硬挺的领口变得柔软了一些,但在柔软的同时,又多了一层坚固的质感。
等银丝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她摸了摸领口。
它不再是原来那种普通的校服面料,而是带着一种丝绸般的顺滑触感,但摸起来又比丝绸更结实。她轻轻扯了扯领口,布料纹丝不动,连一丝形变都没有。
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揪起袖子试了试。袖口的布料同样变了,触感更好,更柔韧,而且——她注意到——袖口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在光线下能看到细微的银色暗纹,像水波一样在布料表面流动。
“这……”她盯着校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正想着,宿舍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唐晚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她看到宁小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校服,表情有些恍惚,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缝好了吗?”
宁小眠还没来得及回答,唐晚舟的目光就落在了她手里的校服上。
“等等。”唐晚舟放下奶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宁小眠手里的校服,“这是什么?”
她把校服展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摸过袖口那道银色的纹路,又摸了摸领口内侧,表情从随意变成了严肃。
“这不是普通布料,”她抬起头,盯着宁小眠,“你从哪弄来的?”
宁小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什么……什么从哪弄来的?”
“别装傻,”唐晚舟把校服举到她面前,“这件校服的材质我认得,就是普通的学生制服。但现在它的布料结构变了——你看这个纹路,还有这个触感,这已经是魔法附着的布料了,而且是高强度的。”
她翻出袖口内侧,指着银丝走过的地方:“这里,你看,布料的编织方式被重新调整了。这不是普通针线能做到的,这是炼金术级别的材料改造。”
宁小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唐晚舟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认真。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那根银丝。银丝依然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微微发亮。
“我用这个缝的。”她老实回答,把手摊开给唐晚舟看。
唐晚舟低头看了看那根银丝,眉头皱了起来。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银丝,指尖刚靠近,银丝忽然微微颤了颤,像在躲避她的触碰。
“它还会动?”唐晚舟的表情更复杂了。
“嗯……”宁小眠小声说,“它好像……能自己缝东西。”
唐晚舟盯着那根银丝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宁小眠。
“梦里捡的,”宁小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虚,“我刚才躺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里看到云朵可以纺线,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根线了。”
唐晚舟没有说话。她看着宁小眠,又看了看那根银丝,再看了看那件被改造过的校服,深呼吸了一口气。
“宁小眠,”她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你知不知道在学院里,私自制造魔法物品是违规的?”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我没有私自制造……”
“梦里不算合法来源,”唐晚舟打断她,“学院的规定只认可炼金实验室和授权的工坊。如果你这根线不是从正规渠道获得的,被老师发现的话,至少也要写一份两万字的检讨。”
宁小眠的表情立刻变得沮丧起来。
“那怎么办?”她问,“我只是想缝一下校服……”
唐晚舟叹了口气,把那件校服叠好,塞回宁小眠手里:“先把校服收好,别让别人看到。这根线你也藏起来,别在公共场合用。”
“我不会去告密的,”唐晚舟翻了个白眼,“我是你室友,你被罚了我也要受影响。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你要弄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唐晚舟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往常的随意,“至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哪天你一觉醒来掏出一把剑,我得提前把宿舍窗户打开。”
她把银丝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又把校服叠好,塞进衣柜最底层。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银丝自动缝补的画面。
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到底是怎么从梦里把它带出来的?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