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的全体大会定在周三下午,地点是西区训练馆二楼的多功能厅。宁小眠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空气里混着汗水味、洗衣液的清香,还有某种劣质地板蜡被踩热后散发出的化学气息。她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睛适应室内偏暗的光线,然后被唐晚舟一把拽了进去。
“你怎么又踩点?”唐晚舟拉着她穿过几排折叠椅,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通知上写的两点半,你看看现在——两点二十八。”
“那不是还没开始吗。”宁小眠嘟囔着,把外套脱下来团成一团垫在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了,昨晚在梦工坊里试了新配方,连续熬了四个梦境周期,虽然身体在睡觉,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实打实地堆在那里。
唐晚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把歪到一边的外套理了理。
多功能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前方的讲台上站着一个穿学院正装的女生,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熨烫得一丝不苟,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三年级首席的标识。她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姿很直,肩线平展,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苏弥。三年级首席,俱乐部现任会长,全系对抗赛的个人亚军。宁小眠在入学第一周就从公告栏的宣传照上认识了她——照片上的苏弥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但此刻讲台上的苏弥看起来没那么冷。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时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各位俱乐部成员,下午好。今天召开全体大会,主要是对新赛季的训练安排和选拔机制做一个说明。”
宁小眠闭上眼睛,打算趁这个时间稍微补一觉。苏弥的声音在耳边飘来飘去,像远处隐约的潮水声,她很快就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今年的省赛名额竞争会比去年更激烈,一年级的新生也有机会参加选拔。”
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唐晚舟正用胳膊肘捅她,表情有点紧张。
“苏弥学姐在看你。”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讲台上,苏弥的目光正落在她这个方向,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视线,而是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注视。全场几十个人的目光顺着苏弥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所有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听说今年我们俱乐部来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人。”苏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那双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入学觉醒测试的时候,在监测舱里睡着了,结果测出来的魔力储量比同批次的所有人都高。而且——”她顿了一下,“听说她连炼金都是在梦里完成的。”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宁小眠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被当众点名的情况,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下意识地想把脸埋进外套里,但苏弥的下一句话让她停住了动作。
“希望你的能力不只是在梦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多功能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语气是调侃的,但眼神很认真——苏弥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宁小眠看着她,困意完全消失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被戳到了某个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她知道苏弥没有恶意。但那句话里带着的审视和怀疑,像一根细针,扎在她一直试图忽略的地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前面的椅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宁小眠没有理会,她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苏弥,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学姐想试试吗?”
唐晚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但宁小眠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苏弥,等着她的回答。
苏弥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回话。她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好啊,下周的对抗环节,我亲自测试你。”
宁小眠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刚才那种被扎到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后发出的余震。
唐晚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吧?苏弥学姐是全系对抗赛的亚军,你才入学多久?”
“她都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我名了,”宁小眠靠在椅背上,声音闷闷的,“我总不能当没听见吧。”
唐晚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真是……算了,到时候我陪你去训练。”
后面的会议内容宁小眠几乎没怎么听进去。苏弥继续讲了几项训练安排和选拔流程,然后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发言,最后是自由提问环节。宁小眠靠在椅子上,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周围的说话声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散会的时候,她被唐晚舟拉着往外走,走廊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讨论的人。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你今天可出名了。”唐晚舟说,“开学不到一个月,先是在觉醒测试上睡觉,现在又当着全俱乐部的面跟首席叫板。”
“我没有叫板。”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我只是答应了她的测试。”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重,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刚才那股亢奋劲儿已经过去了,残留的只有排山倒海般的困意。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
“喂,你别在这里睡啊。”唐晚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宁小眠想说“我没睡”,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然后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接住了。
不是墙壁。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气息。
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贴着她的耳朵传进来。宁小眠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皮,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毛的猫一样软了下去。
“沈学姐。”唐晚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点惊讶,“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散会的时候就在门口了。”沈知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怎么了?”
“被苏弥学姐点名了,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了跟苏弥学姐的对抗测试。”唐晚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无奈”的意味,“然后就困成这样了。”
沈知衡没有说话。宁小眠感觉到自己被整个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她的头靠在沈知衡的肩膀上,鼻尖蹭到她的颈侧,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香气。
她想说“我自己能走”,但嘴巴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带你去休息。”沈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宁小眠的意识在一点点滑入黑暗的边缘。她能感觉到沈知衡抱着她走路的节奏,每一步都很稳,像在摇一个摇篮。走廊里的声音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风声和沈知衡的心跳声——那个声音很近,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搂住了沈知衡的脖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还是只是在梦里想了想。但她感觉到沈知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那只托着她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的头往自己的怀里又拢了拢。
“我知道。”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宁小眠嘴角动了动,然后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