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签约室在行政楼三层最东边,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条。宁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玻璃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对面是俱乐部注册处的林老师,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翻看面前那沓厚厚的文件。她翻页的动作很标准,每一页都要先扫一眼抬头,确认位置,然后再往下看。宁小眠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眼皮开始往下沉。
“宁同学。”林老师的声音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嗯?”宁小眠眨了眨眼,努力把焦距对准对面那张脸。
“你这份赞助合同我已经初步审核过了,”林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陈述某个事实,“条款很规范,赞助金额和权益分配都在合理范围内,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但有一点需要跟你确认——”她顿了顿,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赞助人是沈知衡同学本人,而不是她名下的某个机构或企业,对吗?”
宁小眠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行。”林老师低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然后把其中一沓推到她面前,“那需要你本人在这里、这里,还有最后一页的赞助人签章处各签一个字。签完之后合同正式生效,俱乐部会给你建立专门的资金账户,以后每次赞助款到账都会有记录。”
宁小眠接过笔,翻开合同的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有点眼晕,她眯着眼睛看了两行,发现是一堆“甲方乙方”“赞助周期”“权益界定”之类的标准条款,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她完全不想理解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翻到签字页。
“不看看内容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小眠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手臂搭在桌沿,身体微微朝她这边侧着,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自然。
“你什么时候来的?”宁小眠瞪大了眼睛。
“在你第三次打哈欠的时候。”沈知衡语气平淡,目光落到她手边的合同上,“我建议你至少把附则部分看完。”
宁小眠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沈知衡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像在陈述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但宁小眠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到了合同的最后几页。附则一共有七条,前面几条都是关于争议解决、合同变更之类的常规内容,她快速扫过去,准备直接翻页——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大脑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某个开关被啪地一声打开,血液从心脏的位置迅速涌上了脸颊,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番茄色。
“赞助人有权利在被赞助人睡眠时进行陪伴性肢体接触,被赞助人不得拒绝。”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第二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三遍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第四遍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这个条款写在正式的赞助合同里,上面盖了学院的红章,法律效力明确。
沈知衡正看着她,表情非常无辜,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等她提问。
“这个条款……”宁小眠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又细又哑,“……是认真的吗?”
“哪个条款?”沈知衡的语气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第五条第3款!”宁小眠指着纸面上的那行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这个——‘陪伴性肢体接触’——这个写在合同里是不是不太对?”
沈知衡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哦,那个啊。你睡着的时候总是踢被子,我只是帮你盖好被子而已,有什么问题?”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盖被子”确实是“陪伴性肢体接触”的一种,而且听起来非常合理,甚至充满了善意。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非常不对。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附则,然后注意到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具体执行方式由双方协商确定,但赞助人享有基本接触权。”
“基本接触权”这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可是……这个条款……”宁小眠试图组织语言,但她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越理越乱,“它、它写在正式合同里,是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吗?”沈知衡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睡觉的时候我帮你盖被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是正常,但写在合同里就不太——”
“那你是希望我以后不帮你盖被子了?”沈知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认真征求她的意见。
宁小眠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林老师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然后说:“附则条款只要双方同意,没有违反学院规章制度,就可以写入合同。宁同学如果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在签约前提出修改意见。”
宁小眠看着林老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又看了看沈知衡那张毫无破绽的脸,最后低头盯着那条写着“基本接触权”的附则,沉默了很久。
她总觉得沈知衡是故意的。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那……”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能不能把‘基本接触权’这几个字删掉?”
“可以。”沈知衡回答得非常干脆,干脆到宁小眠愣了一下。
然后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附则第五条后面加了一行字:“注:本条款中的‘基本接触权’具体指盖被子、整理被角、必要时轻拍背部以助眠,不包含其他超出合理范围的行为。”
她写完之后把合同转过来给宁小眠看,表情依旧平静如水:“这样行吗?”
宁小眠看着那行字,发现沈知衡写得比她自己签名时还要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的,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怀疑。
“……行。”她最终还是很小声地应了一句。
然后她在签字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软绵绵的,最后一个“眠”字收尾的地方拖出了一条小尾巴,像是写完之后手已经困得不想抬起来了。
沈知衡接过笔,在赞助人签章处也签了名。她的签名很简洁,两个字连笔写成,利落得像一把收鞘的刀。
林老师收走了其中两份合同,把第三份递还给宁小眠:“这份你自己保管,副本也会存档在俱乐部档案室。恭喜,签约完成。”
宁小眠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看着纸面上那个“附则第五条第3款”的字样,总觉得手里这张纸比刚才重了好几倍。她把合同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确认了一遍没有折坏,再放回去。
沈知衡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阳光已经偏西了,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老长,像一条条平行的金色琴弦。
宁小眠刚站起来,听到这句话又差点坐回去:“……干嘛?”
“履行第一条陪睡义务。”沈知衡转过头来看着她,表情非常认真,语气却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戏谑,“合同今天生效,按条款,我今天晚上有权利过来陪你睡觉。”
宁小眠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今天已经在这个人面前丢够了脸,索性放弃了抵抗,嘟囔了一句:“那你带枕头。”
沈知衡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当天晚上,宁小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就听到宿舍门被人敲响了。唐晚舟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开门!”
宁小眠擦着头发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沈知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灰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附近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一只手抱着枕头,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不止一个档次,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你真来了啊……”宁小眠的声音有点发飘。
“合同生效了。”沈知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客观的事实,但她的眼睛弯了弯,泄露了那点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心情。
宁小眠侧身让开门口,沈知衡就抱着枕头走了进来。唐晚舟从阳台探进头来,看到沈知衡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宁小眠一眼,然后缩回头继续晾衣服去了。
沈知衡把枕头放在宁小眠的床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的厚度:“被子有点薄,入秋了晚上会凉。”
“还好啦,我不怕冷。”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床被一个首席级别的魔女占领了,竟然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你头发没干。”沈知衡看了她一眼。
话没说完,沈知衡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她的手指穿过宁小眠湿漉漉的发丝,力道很轻,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宁小眠僵在原地,感受着毛巾在头顶上来回擦拭的触感,沈知衡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耳后,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耳根一路窜到后颈。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躲开。
“好了。”沈知衡把毛巾拿开,看了看她的头发,“差不多了,等自然干就行,不要湿着头发睡觉。”
宁小眠“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唐晚舟晾完衣服走进来,看到两个人站在床边的画面,非常识趣地从自己床上扯了一件外套披上:“我去楼下自习室待一会儿,你们慢慢聊。”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沈知衡率先躺了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还站在床边的宁小眠:“不上来?”
宁小眠深吸一口气,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东西,身体挨着床垫的时候,能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温热而清晰。
沈知衡躺平了,侧过头看着她:“怕我吃了你?”
“不是……”宁小眠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就是有点不习惯。”
宁小眠在被子里瞪了她一眼,但沈知衡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她的睫毛在床头灯的微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带着锐利的距离感。
宁小眠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沈知衡睡衣的袖口。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她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覆在了宁小眠的手背上。
宁小眠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和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叠在了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水流。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有人轻轻掖了掖她肩头的被角,指尖在她的发尾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窗外有风穿过走廊,吹动窗帘的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宁小眠在梦里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脸埋进了身边那个人肩窝的位置。沈知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旁边的小脑袋,嘴角弯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弧度,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整个人裹得更严实了一些。
“晚安,小眠。”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应她的,是宁小眠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在梦里打着轻微的小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