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位赛最后一轮的抽签结果,是在早上七点半公布的。
宁小眠站在公告板前,眼睛几乎完全闭着,整个人全靠白槿的手臂撑着才没有直接躺到地上去。她昨晚又熬夜炼金了——准确地说,是在梦里炼了大半夜的炼金炸弹,天快亮的时候才被沈知衡从梦境里叫出来。
“第三场地,对手——三年级土系,林荻。”
白槿念完对手的名字,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宁小眠,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宁小眠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额头抵在白槿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
“小眠,醒醒,马上要比赛了。”
白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宁小眠这才勉勉强强地睁开眼睛,眼珠上还蒙着一层水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幼猫。
“林荻学姐很强,”白槿一边扶着她往第三场地走,一边快速地说,“三年级土系专精,主打防御和反伤。上个月的俱乐部交流赛上,她一个人扛了对面三个人的轮番轰炸,愣是没破防。据说她还有一种特殊的反伤法阵,能把对手的攻击力按比例反弹回去。”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含糊地应了一声:“哦……防御啊……”
“你别不当回事,”白槿有些着急,“你和她的属性其实是相克的。你的虚空造物属于高爆发但消耗大的类型,如果被她拖入持久战,你会很吃亏。而且她的反伤法阵对你这种高攻选手来说简直是天敌。”
宁小眠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第三场地是土系专用场地,地面铺着厚重的棕褐色岩板,四周的防护结界也比普通场地厚了三层。场地中央站着一位高挑的女生,深棕色短发,五官凌厉,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魔女袍,袍角缀着几枚象征着防御系荣誉的徽章。
她看到宁小眠被白槿扶着走进场地时,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一年级的天才?”林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目光落在宁小眠那双几乎完全闭着的眼睛上,“她这是还没睡醒?”
裁判是一位中年魔女,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记分板,闻言也有些无奈地看了宁小眠一眼。他翻了翻报名表,确认了一下信息,然后清了清嗓子:“排位赛最后一轮,宁小眠对阵林荻。规则不变,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即判定胜负。禁止使用致命魔法。预备——”
宁小眠被白槿推到站位点上,双脚站定之后,她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白槿退到场地边缘,担忧地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看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观众——排位赛最后一轮,又是全胜新人对阵三年级防御系王牌,关注度自然不低。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宁小眠,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就是那个一年级?看起来一点都不强啊。”
“你不知道,她前几轮都是秒杀对手的,据说能力很诡异。”
“再诡异也得尊重一下对手吧,林荻学姐可是三年级的王牌防御手,她这副快要睡着的样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议论声中,林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脚下的岩板瞬间裂开,棕褐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前凝结成一道厚实的土墙。土墙不断加厚、加高,像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堡垒,把她的整个正面都笼罩在坚不可摧的防御之中。
林荻的声音带着冷意,魔力输出稳定而充沛。土墙开始向两侧延伸,沿着场地的边缘弯曲、合拢,像是要把整个场地都变成一个密闭的土瓮。
这是她的招牌战术——先用封场魔法压缩对手的活动空间,让对手在她的防御面前无处可逃,然后利用反伤法阵逼迫对手主动认输。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脑袋微微垂着,呼吸均匀而平稳。如果不是她还站着,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她已经睡着了。
“她该不会真的睡着了吧?”看台上有人惊呼。
白槿急得想冲进场里摇人,但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
声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白槿回头,看到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学院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快要睡着的小人儿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学姐……”白槿有些着急,“小眠她——”
“她只是在省电模式,”沈知衡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等她攒够了能量,就会开机了。”
场地中央,林荻的厚土壁垒已经完成了三层封场。棕褐色的土墙像是一个巨大的茧,把宁小眠和她的视线完全隔绝开来。林荻站在壁垒中心,双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嘴角浮起一丝自信的弧度。
“一年级的小学妹,”她扬声说,声音透过土墙传出去,“如果你现在认输,我可以省点力气。毕竟你这副站着都能睡着的状态,我也不想被人说是欺负小朋友。”
林荻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喂,你听到了吗?”
场地边缘的裁判看了看表,正要开口提醒,却突然看到——
不是迷迷糊糊地睁开,而是很突然地、很清晰地睁开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困意,但焦点却异常精准地锁定了面前的厚土壁垒。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
不是那种刻意掩饰的、小口小口的哈欠,而是那种完全不加掩饰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泪都挤出来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她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慢悠悠地举起右手,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
看台上,沈知衡微微眯起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自信的笑,而是一种“原来可以这样啊”的、带着点恍然大悟意味的软乎乎的笑。她把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像是在空气中寻找什么东西。
林荻在厚土壁垒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她能感知到魔力波动的变化。那种变化很诡异——不是攻击性魔力的聚集,也不是辅助性魔力的流转,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条裂缝的波动。
林荻下意识地加强了防御,厚土壁垒又加厚了一层。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简单——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但她的手消失的那一刹那,整个场地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块半人高的、漆黑的、表面泛着暗光的石板。
石板看起来厚重而沉实,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巨大的整体上直接掰下来的。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纹理,也没有任何魔法刻印,就是一块纯粹的、漆黑的石头。
宁小眠双手抱住石板,身体因为石板的重量而微微后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嘿咻”一声稳住身形,然后眯起眼睛,把石板高高举起——
“等等,你要干什么——”林荻的声音从厚土壁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
不是用魔力推动,不是用魔法加持,就是单纯地、物理意义上地、像砸核桃一样地——
石板砸在厚土壁垒的顶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棕褐色的土墙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裂缝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蜘蛛网在瞬间织成。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宁小眠的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算不上有技巧。她就是一下一下地把石板举起来,然后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她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体力活。
但每一击落下,厚土壁垒都会剧烈地震动,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棕褐色的土块从壁垒上簌簌地掉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堆粉末。
“这不可能!”林荻的声音从壁垒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我的厚土壁垒能承受三级魔法的全力轰炸,怎么可能被一块石头砸碎——”
话音未落,石板砸下了最后一击。
棕褐色的土墙像是被推倒的积木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垮塌,扬起漫天的灰尘。林荻站在废墟中央,双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娇小的、抱着半人高石板的女生,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
不是被砸碎的,而是像蛋壳一样,从内部裂开。
裂缝从石板的中间向四周蔓延,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里面——
圆形的、拳头大小的、表面刻满了繁复纹路的炼金炸弹。
宁小眠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来的炸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很不好意思的语气说:“抱歉,我忘了里面还夹了一个。”
她想跑,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大爆炸,而是一种精准的、定向的、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冲击波。冲击波以宁小眠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林荻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场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然后又弹落在地面上。
林荻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她的防护魔法已经被炸碎,魔力也消耗了大半,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怎么都站不稳。
裁判愣了整整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举起手:“宁小眠胜!”
看台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声。
“刚才那是什么?虚空取物?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那块石板的?”
“重点不是石板好吗!重点是那枚炸弹!她把炸弹藏在石板里,砸碎了防御之后直接引爆!”
议论声中,宁小眠已经把石板的碎片和炸弹的残骸随手丢进了虚空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打了个哈欠。
她转头看向看台,目光落在沈知衡身上。
沈知衡依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宁小眠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宁小眠咧嘴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到沈知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朝她这边晃了晃。
那张纸宁小眠很眼熟,因为那是她不久前刚刚签过的赞助合同。沈知衡用手指点了点合同上的某一行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指了指宁小眠的头顶。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的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开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抬头再看沈知衡的时候,对方已经收起了合同,转身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进风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宁小眠站在原地,脸上的困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软软的感觉。她伸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白槿跑进场地里,一把扶住她:“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太危险了,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差点吓死——”
“嘘,”宁小眠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也不记得里面还夹了一颗炸弹嘛。”
宁小眠靠在白槿的肩膀上,眼睛又开始慢慢合上了。
“你先别睡!等会儿还要公布排名和推荐名额呢!”
“唔……那你抱着我,我站着睡一会儿……”
白槿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场地边缘,林荻终于在队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靠在白槿肩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宁小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
她准备了那么久的战术,她引以为傲的防御,她精心布置的反伤法阵——在那个女生面前,连发挥的机会都没有。
一块石板,一枚炸弹,就把她的一切都打碎了。
而那个女生,甚至全程都没有睁开眼睛认真看过她一眼。
林荻咬了咬牙,转身离开了场地。
上午九点半,排位赛最后一轮全部结束。
排名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看自己的名次和推荐名额的归属。白槿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目光快速扫过公告栏上的名单——
一年级综合排名榜的第一行,赫然写着:
“宁小眠,全胜战绩,省赛推荐名额——已锁定。”
白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身后。
宁小眠正靠在她背上,睡得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白槿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醒醒,大天才,你的省赛门票到手了。”
白槿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她背起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接过了宁小眠的重量。
沈知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们身边,她一只手揽住宁小眠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在她的怀里换了个姿势,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脸往她的胸口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沈知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人儿,然后抬头看向白槿,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知衡抱着宁小眠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下午三点,省赛集训说明会,别忘了。”
白槿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沈知衡没再说什么,抱着宁小眠走远了。
白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娇小的女生在沈知衡的怀里睡得安稳又香甜,看着沈知衡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宁小眠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不需要她操心。
她笑了笑,转身往俱乐部的方向走去。
阳光很好,风很轻,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