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的场地换成了省赛馆的主擂台——四四方方的白色台面悬浮在半空中,周围三面是观众席,一面是裁判席和解说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擂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豆腐。
宁小眠站在擂台边等候区,靠着沈知衡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醒醒,该你上了。”白槿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第一场,镜像塔学院——宁小眠,对阵——省城第一中学,凌霜。”
广播声在馆内回荡,观众席上响起一片零散的掌声和议论声。宁小眠的名字在省赛圈里已经不算陌生——毕竟“那个比赛时睡觉的”这个标签太好记了。
但她本人显然对这个知名度毫无自觉。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小眠,该上台了。”
“解说已经开始念你的资料了。”
沈知衡忍住笑,看了一眼解说台的方向。
解说台上坐着两个男解说。左边的叫周诚,是省台体育频道的专业解说,西装领带,声音洪亮;右边的叫孟远,是特邀的魔女战术分析师,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此刻周诚正在翻选手资料卡:“好的,观众朋友们,淘汰赛第一场,由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对阵省城一中的凌霜。宁小眠,一年级,全能路线,觉醒时间不到半年……嗯,这个资历在淘汰赛阶段确实比较少见。”
孟远推了推眼镜:“确实比较年轻。而且我刚才看了她小组赛的表现——怎么说呢,她的战斗风格非常……独特。”
“她小组赛三场,有两场是在擂台上睡着的。”
周诚也笑了:“这个我听说过,好像是镜像塔学院的一个特色选手?据说她的能力跟睡眠有关系?”
“准确地说,她的能力体系似乎依赖于睡眠状态来触发,这在魔女能力者中确实比较罕见。”孟远用一种学术的口吻分析道,“不过从实战角度看,这种依赖性的风险很大——如果对手掌握了打断睡眠的手段,她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有道理。”周诚翻到下一页资料,“再看看她的对手——凌霜,省城一中三年级,战斗专精路线,主修冰系魔法,辅修风系。省城一中连续三年的校际赛首席输出手,去年省赛个人赛八强。”
“这个对比就很有意思了。”孟远笑了笑,“一个是专精战斗的老牌强手,一个是靠睡觉触发能力的新人。从纸面实力来看,凌霜的胜率显然更高。”
“那也不能这么说,比赛嘛,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不过我个人的看法是,”孟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慢,“宁小眠这个选手的能力体系还没有成熟,对上凌霜这种级别的对手,大概率会被速战速决。毕竟战斗不是靠睡觉就能赢的,充其量是个睡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观众席上安静了半秒,然后又是一阵笑声。
沈知衡的眼神冷了一度,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宁小眠。
“困……”宁小眠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脸往沈知衡的肩膀里埋了埋,“打完再气……”
沈知衡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裁判走了过来:“宁小眠选手,请上台准备比赛。”
宁小眠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看了看裁判,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擂台,然后慢吞吞地从沈知衡肩膀上直起身来。
“好……”她打了个哈欠,“打吧。”
她走上擂台的步伐很慢,像一只被阳光晒得不想动的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为什么非要我走”的不情愿。
相比之下,凌霜的登场就利落多了。
她从另一侧的通道走上擂台,步伐稳健,身形修长,一头利落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穿着省城一中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裁判的话音刚落,她的双手就已经抬起——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擂台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她最得意的速攻战术——开局直接释放大范围高爆发魔法,不给对手任何调整和反应的时间。冰晶在空气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棱锥,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带着刺骨的寒风和尖锐的呼啸声。
这一招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擂台,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孟远在解说台上点头:“凌霜的开局非常果断,直接放大招压制。这种打法对宁小眠这种依赖睡眠触发能力的选手来说是非常致命的——她根本没有时间进入睡眠状态。”
周诚也附和:“确实,这一招的覆盖范围太大了,宁小眠如果扛不住这一波,比赛可能在十秒内就结束了——”
他话音未落,擂台上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冰晶风暴的中心,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空气中充满了细碎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但宁小眠只是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迎面扑来的冰晶风暴。
准确地说——是冰晶风暴撞上了她身前一个无形的屏障。
那些细碎的冰棱在距离她大约半米的位置突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它们开始一粒一粒地消失。
不是融化,不是碎裂,而是消失。
像被人用橡皮擦从画面上抹掉了一样。
一粒冰晶消失,又一粒冰晶消失,然后是十粒、一百粒、一千粒——整个冰晶风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消解,像是在空气中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了。
她加大的魔力的输出,试图维持冰晶风暴的强度。但无论她输出多少魔力,那些冰晶都在靠近宁小眠的半米范围内被无声无息地抹除。
然后她看了一眼周围残余的冰雾——那些冰晶被消解后留下的白色雾气,在半空中漂浮着,像是一样的云朵。
宁小眠蹲在擂台上,伸手拢了拢地上的冰雾——那些冰雾在她的手掌下没有消散,反而凝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蓬松的、白色的、看起来非常柔软的冰雾团。
她看了看那团冰雾,又看了看周围残余的冰雾,然后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团冰雾当枕头,躺在擂台上,蜷缩起来,眼睛一闭——
笑声、惊呼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有人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解说台上,周诚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周诚艰难地开口,“这……这是战术性睡眠?”
孟远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我……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选手的战斗风格。”
擂台上,凌霜站在距离宁小眠大约五米的位置,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只苍蝇。
她的冰晶风暴已经完全消散了——不,不是消散,是被“吃掉”了。她的魔力输出被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了,而对方的应对方式是……原地睡觉?
她咬了咬牙,抬手准备再放一个魔法。
“比赛暂停——选手宁小眠,请立即起身继续比赛!”
裁判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颇为无奈。
裁判又叫了一声:“宁小眠选手!”
裁判深吸一口气,走到擂台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推了推宁小眠的肩膀:“宁小眠选手,比赛还在继续,请——”
她眨了眨,看了看裁判,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凌霜,然后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好吵……”她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睛,“能不能不打……”
裁判装作没听到:“请继续比赛。”
宁小眠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的头发因为刚才躺在地上而变得有些凌乱,校服外套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小学生。
凌霜已经摆好了防御姿态——她不知道宁小眠的能力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不能轻敌。她的双手在身前交叉,一层冰蓝色的防御魔具在她面前展开,那是一面半透明的冰盾,表面流转着复杂的魔力纹路。
“省城一中的制式防御魔具,冰晶壁垒。”孟远的解说终于恢复了正常,“这个魔具的防御力在同类产品中属于上等,能承受高强度的魔法轰击——”
她走得很慢,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凌霜警惕地盯着她,魔力在冰盾上流转,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宁小眠走到冰盾面前,停了下来。
她拿那根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冰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而是一种更彻底的瓦解——冰盾上的魔力纹路在宁小眠指尖触碰的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结构一样,从接触点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周围扩散着消散。
半秒之内,整面冰盾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冰渣都没剩下。
解说台上,周诚猛地站了起来:“冰晶壁垒——被一根手指戳没了?!”
孟远的眼镜再次歪了,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不是普通的魔力攻击……这是……物质归虚?不对,物质归虚是虚空系的高阶能力,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
裁判愣了一秒,然后举起旗:“凌霜选手认输——宁小眠选手获胜!”
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和笑声混杂的声音。
宁小眠听到裁判的宣判后,眼睛又眯了起来。她转身,晃晃悠悠地往擂台边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凌霜。
“当枕头挺好的。”宁小眠补充了一句,然后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台下走。
凌霜站在原地,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哭笑不得。
擂台边,白槿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宁小眠晃晃悠悠地走下台阶,她二话不说,一把把宁小眠扛了起来——像扛一袋米一样扛在肩上。
“诶——”宁小眠被突然的失重感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困倦的状态,“白槿姐……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太慢了。”白槿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你再在擂台上睡一次,裁判会疯的。”
“哦……”宁小眠趴在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好吵……下次能不能不打……”
白槿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扛着她往休息区走。
沈知衡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拿着宁小眠的保温杯,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她看着被白槿扛回来的宁小眠,伸手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
宁小眠从白槿肩膀上探出头来,接过保温杯,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然后整个人往沈知衡身上一靠。
“好吵……”她把脸埋在沈知衡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个解说……说我坏话……”
“听到了。”沈知衡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着她的背,“要帮你还回去吗?”
“不要……”宁小眠蹭了蹭她的脖子,“困……想睡觉……”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宁小眠,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抬头,看了一眼解说台的方向。
周诚和孟远正在尴尬地圆场,试图解释刚才那一幕——“这个……宁小眠选手的能力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嗯……不愧是镜像塔学院的王牌选手……”
沈知衡收回目光,低头在宁小眠耳边轻声说:“他改口了,说你是王牌选手。”
“嗯……”宁小眠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到。
白槿在旁边摇了摇头:“她真的睡着了?”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呼吸均匀的宁小眠,轻轻叹了口气。
白槿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那下一场比赛怎么叫醒她?”
沈知衡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沈知衡式的回答:“看下一场的对手够不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