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赛场。
省赛馆今天的上座率比淘汰赛高了三成不止——半决赛的吸引力终究不同,更何况今天的对阵表上写着“闵禾”这个名字。省赛排名第三的控场型植物魔女,从小组赛到八强战从未让任何对手撑过十分钟,她的荆棘领域被解说称为“移动的绞肉机”。
宁小眠站在选手通道入口,靠着墙壁,眼睛半闭着。
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标准战斗服——深蓝色短外套配同色百褶裙,领口别着校徽。但这套制服在她身上总是显得有点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手指,裙摆也比别人长出一截,像是偷穿了高年级的校服。
“小眠,你准备的怎么样了?”白槿从身后探过头来,手里拿着一瓶能量饮料,递到她面前,“喝点?提提神。”
宁小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摇摇头,声音软绵绵的:“不喝……喝了会睡不着。”
白槿愣了一下:“你等会儿要比赛了,还想着睡?”
“嗯。”宁小眠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昨天沈知衡说,她帮我算过了,这场最好打久一点,消耗一下对手的魔力再结束。但是我觉得太麻烦了……还是早点打完早点回去睡。”
白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她觉得“早点打完”这四个字从宁小眠嘴里说出来,好像这场比赛真的只是去食堂打饭一样轻松。
选手入场提示音响起,观众席的声浪又拔高了一截。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向入场口。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不像要上擂台,倒像是要去图书馆的阅览室找个位置趴着睡觉。
解说台那边,两位解说正在做着赛前预热。
“……今天的第一场半决赛,相信大家已经期待很久了!由省赛排名第三的闵禾学姐,对阵本届比赛最大的黑马——来自镜像塔学院的宁小眠同学!”
“没错,闵禾学姐的荆棘领域在本届比赛中还没有被任何选手突破过。而宁小眠同学的能力……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有人说是精神系,有人说是幻术系,但她的比赛录像分析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是的,她的对手们赛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反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解说的话音刚落,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笑声。
宁小眠已经走到了擂台边,她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擂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脱鞋上去。
裁判已经在擂台上站定,向两人示意入场。
闵禾从另一侧走上来,一身深绿色的战斗紧身衣,短发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的锐气。她是那种一看就很靠谱的选手——步伐稳,呼吸稳,眼神也稳。
她走到擂台中央,向宁小眠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句“请多指教”。
宁小眠也点了点头,含糊地回了句“嗯……请多指教”,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
裁判确认双方准备就绪,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下劈——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闵禾的脚下爆发出密集的绿光。
荆棘藤蔓从擂台表面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像是活过来的蛇群,疯狂地向四周蔓延。绿色藤蔓上覆盖着细密的倒刺,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那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经过魔力强化和多重附魔的战斗荆棘,每一根刺上都淬了麻痹性魔力毒素,被划到一下就会让局部神经暂时失去反应。
不到五秒,半个擂台就被荆棘覆盖了。
“太快了!闵禾学姐的开场铺场速度比上一场又快了至少两秒!这就是省赛第三的实力吗?!”
闵禾站在荆棘领域的中央,双手维持着施法手势,藤蔓继续向前蔓延,朝着宁小眠的方向包抄过去。她的战术很清晰——荆棘领域一旦完全成型,整个擂台都会变成她的主场,对手的活动空间会被压缩到极致,而她的藤蔓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发起攻击。
这是控场型魔女最经典的战术:先锁死对手的移动,再慢慢消耗对手的魔力,直到对手精疲力竭,然后一击制胜。
宁小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向她涌来的荆棘藤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刷牙洗脸。
她真的坐下来了——就在擂台边缘,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
“呃……宁小眠选手这是……主动放弃了?还是说她的能力需要某种特殊的施法姿态?”
解说在努力给自己的圆场找理由,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她见过不少对手,有硬闯的,有试图用远程攻击破阵的,有想要绕过荆棘直接攻击她本体的——但从来没有人直接在擂台上坐下来,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不过犹豫只持续了两秒。闵禾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一合——荆棘藤蔓的速度骤然提升,从四面八方朝着宁小眠的方向扑去,像是一张绿色的巨网要合拢。
不是荆棘停住了——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观众席的嘈杂声,解说的声音,广播的电流声,甚至场馆空调的低鸣声——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展开——不是从宁小眠的身体里释放出来,而是从她的周围、从空气里、从擂台下方、从她的脚底下,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宁小眠的梦域,没有任何征兆地展开了。
没有光效,没有波动,没有施法手势,甚至连魔力波动都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比起其他魔女展开领域时那种轰轰烈烈的声势,宁小眠的梦域安静得可怕。
闵禾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她眼前的景象就开始扭曲。
擂台的白色表面变成了柔软的粉红色,荆棘藤蔓上的倒刺消失了,藤蔓本身变成了蓬松的、浅粉色的、软绵绵的东西——闵禾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一阵甜腻的触感,像是……?
她抬头看向四周,观众席变成了巨大的蛋糕,解说台变成了奶油裱花的甜品架,头顶的灯光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吊坠。
整个擂台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甜蜜的、不真实的甜品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的是一根巨大的棒棒糖,而不是她的施法媒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擂台中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奖杯——金色的、闪闪发光的、刻着“省赛冠军”字样的奖杯。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奖杯,脚步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伸手抱住了奖杯,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举着奖杯向观众席挥手致意,像是在发表冠军感言。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幅异常诡异的画面:闵禾站在原地,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睛却空洞失焦,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她的荆棘藤蔓已经完全停止生长,软趴趴地垂在擂台上,像是一堆枯萎的杂草。
而宁小眠坐在擂台边缘,低着头,呼吸平稳,睡得香甜。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秒表。
过了大概十几秒,裁判终于回过神来,走到闵禾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闵禾依然在笑,依然在对着空气挥手。
裁判深吸一口气,开始读秒:“一、二、三——”
观众席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惊呼声变成了喧哗,喧哗变成了嘈杂的议论声,整个场馆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沸腾起来。
裁判举起右手,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劈。
“十!闵禾选手失去战斗能力,宁小眠获胜!”
没有战斗,没有魔力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技能对轰——闵禾甚至连一次攻击都没来得及打出,就这么站在擂台上傻笑着,被判了负。
“她到底做了什么?闵禾怎么就倒了?!”
“不是吧,我买了闵禾赢啊!!”
“等等——那个宁小眠,她是不是还在睡觉?”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擂台边缘——宁小眠依然坐在那里,脑袋垂着,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她看起来睡得还挺香,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裁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学?比赛结束了。”
裁判又拍了拍,稍微用了点力:“同学?你赢了,可以起来了。”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慢吞吞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到裁判的脸上,露出一副迷迷瞪瞪的表情。
裁判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赢了,半决赛赢了,晋级决赛了。”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一脸难以置信。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全场再次安静的话——
然后——整个场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和尖叫。
“这是什么神仙选手,赢了比赛第一反应是吃饭?!”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宁小眠的粉丝了!!”
解说席上,两位解说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苦笑着说:“我解说省赛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比赛结束之后问吃饭了的选手。”
另一位解说咳嗽了一声,努力找回专业语调:“呃……无论如何,恭喜宁小眠同学晋级决赛!她将在决赛中对阵……呃,先不管对手是谁,我觉得她现在最关心的可能真的是食堂什么时候开门。”
宁小眠被裁判扶着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她站在擂台上,整个人看起来还是迷迷糊糊的,被聚光灯照得有点晃眼,于是又眯起了眼睛。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角落里。
沈知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似乎刚刚写完什么东西。她抬起头,对上宁小眠的目光,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但宁小眠看得很清楚。
她冲沈知衡挥了挥手,然后被工作人员领着走下擂台,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有人从旁边挤过来,手里举着话筒和摄像机——是赛后采访的记者。
“宁小眠同学!请留步!可以简单采访一下吗?”
宁小眠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着记者,眼神还是有点迷糊。
记者兴奋地问:“请问你刚才在比赛中使用的是什么能力?为什么对手会突然失去意识?这是你第一次在比赛中公开使用吗?”
宁小眠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就是……做了个梦。”
“做梦?”记者愣了一下,“意思是你的能力是把对手拖入梦境?”
“嗯……差不多吧。”宁小眠挠了挠头,“我梦到她赢了,她就在梦里开心地挥手……然后我就醒了,没想到她真在现实里也挥手了。”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笑声和尖叫声,有人在大喊“宁小眠你是我的神”,有人在喊“这也太离谱了吧”,还有人干脆笑得直不起腰来。
记者回过神来,又追问了一句:“那对于即将到来的决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决赛……能不能下午再打?我想先睡个午觉。”
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往休息室走去,留下记者一个人站在原地,举着话筒,表情复杂。
而在场馆角落里,沈知衡合上笔记本,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迹——那是一份完整的决赛战术笔记,从对手的弱点分析到魔力分配方案,再到宁小眠梦域展开的最佳时机,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连备用方案都列了三套。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些战术可能都用不上了。
因为那个家伙,大概会在决赛擂台上再睡一觉,然后莫名其妙地赢了吧。
沈知衡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含着笑意,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场馆里的灯光依然明亮,观众席的喧嚣还未散去。
而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宁小眠已经蜷起身体,枕着自己的手臂,又睡着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沈知衡:“辛苦了。决赛的事不急,先睡。睡醒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消息发送的时间,是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