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场的风带着盛夏末尾的燥热,吹过露天环形场地中央的青石地板。这是镜像塔学院北区最老的一处露天试炼场——环形看台能容纳不到三百人,此刻却坐满了校董会、评委席和受邀观摩的高年级代表。阳光从穹顶敞开的缝隙直射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宁小眠坐在选手休息区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的校服外套被卷成一团垫在脑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蜷起来抵着椅面,呼吸均匀而绵长。唐晚舟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替她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另一只手拿着赛程表扇风,表情写满了“我不想待在这里”。
“她睡着多久了?”白槿站在长椅另一侧,压低声音问。
唐晚舟头也没回:“从坐下就开始睡。快二十分钟了吧。”
“校董试炼体还有五分钟到场地。”白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魔力通讯环,“评委席那边已经有人在看了。”
“让他们看。”唐晚舟耸了耸肩,“反正今天又不是我们上场。”
她说得轻松,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场地中央。那里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校董会派出的试炼体,代号“铜墙”,六阶巅峰,专精大地系防御与物理冲击。他的脚下青石地板已经微微龟裂,一圈土黄色的魔力光环从他脚底向外扩散,每扩张一寸,空气中的压强就沉一分。
低年级的学员已经退到了看台边缘,有几个脸色发白,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
“六阶巅峰,还是大地系,”唐晚舟眯起眼睛,“校董会这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白槿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拳头。
评委席上,三位评审交换了一个眼神。中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魔女——校董会特聘评审顾问宋知筠——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场上的风声:“试炼体已就位。学院方可选派三名代表进行对抗,不限年级,不限专途。目标:在试炼体手中坚持三分钟以上,或将其逼退至场地边界线外。”
“三分钟?”看台上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那可是六阶巅峰的大地系……别说三分钟,三十秒都难吧?”
“学院这边最强的也就是五阶中段,怎么打?”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但没有人站出来。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会成员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是不想上,是上了也白上——六阶巅峰和五阶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战术或配合就能填平的。
白槿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唐晚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干嘛?”
“总得有人上。”白槿的声音很平静,“我是盾系,至少能扛几下。”
“你扛完第一下就得进医务室。”唐晚舟没松手,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别冲动。”
白槿沉默了两秒,还是挣开了她的手,往前走去。
她的脚步在青石地板上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走到场地中央,面对那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试炼体,仰起头,声音清冷:“学院代表队,白槿。”
试炼体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评委席上,宋知筠微微皱眉,但没有阻止。
白槿摆出防御姿态,魔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银色盾牌。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魔力被压制后的生理反应。大地系的压迫力像一座无形的小山压在肩膀上,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试炼体抬起右手,拳头握紧,土黄色的魔力在拳头上凝聚成一层岩石般的甲壳。
不是试探,不是警告——是实打实的六阶全力一击。
白槿的银色盾牌在接触的瞬间就出现了裂纹,然后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她整个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青石地板上,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白槿撑起上半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没有倒下。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抖,目光却依然倔强地盯着对面的试炼体。
试炼体眯起眼睛,第二次举起了拳头。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休息区传来。
不是很大声,甚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哈欠的尾调,但那个声音像是有什么特殊的穿透力——试炼场的风声、观众的议论声、魔力的嗡鸣声,全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休息区的长椅。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校服外套从后脑勺滑落,搭在肩膀上,头发乱成一片,右边还翘起一小撮。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然后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
“小眠?”唐晚舟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睡吗?”
“被吵醒了。”宁小眠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起床气,“那个拳头落地的声音太大,震得椅子都在抖。”
她说着,从长椅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石地板上——她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两只鞋歪歪扭扭地躺在椅子底下。她也没去捡,就那么光着脚一步一步地往场地中央走去。
白槿回头看她:“小眠,你别——”
“白槿姐,你先休息一下。”宁小眠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试炼体。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眼尾有些发红,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就像一个还没完全清醒的普通学生。
试炼体低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睡觉魔女?”
这个外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传开了。宁小眠没有反驳,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评委席上,宋知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宁小眠身上,眉头微微一动。
“她就是那个在省赛上用梦境炼金赢了燕秋禾的学生?”
旁边的评审点了点头:“就是她,宁小眠,一年级的。”
宋知筠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场中那个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个子女生,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
“学院方,确认派出代表?”宋知筠的声音从评委席传下来。
宁小眠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
沈知衡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说话,但宁小眠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句话——“你上吧,我看着。”
宁小眠转回头,对着评委席点了点头:“确认。”
“就你一个人?”试炼体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省赛冠军就这点胆量?”
宁小眠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青石地板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芒或雾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的温度发生了变化,阳光的亮度微微降低,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朝一个方向倾斜。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吟唱,没有结印,但整个试炼场的氛围在一瞬间变了。
低年级的学员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们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盈——像是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呼吸突然变得顺畅了。
他感觉到了——他脚下的青石地板正在变得柔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软化,而是某种规则层面的改变。他凝聚在拳头上的魔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水渗入沙地一样无声无息地流失。
宁小眠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指尖朝向天空。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空间撕裂,而是一道安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色裂缝,像一张纸被裁纸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泛着银色的光,从里面依次滑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的炼金构件,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第二样是一根半透明的导管,两端带着魔力接口,材质像玻璃又像水晶,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第三样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核心——暗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凹坑,每一个凹坑里都在微微发光。
三样构件从裂缝中滑出后,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着。然后它们开始自行拼合——银白构件嵌进暗金核心的凹槽里,半透明导管从两侧延伸出来,连接在构件的接口上。整个过程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没有魔力引导,没有手工操作,就像三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组合在了一起。
一枚完整的炼金阵列核心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准伟大级的炼金构件?”一个评审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对,三个构件都是准伟大级……而且是在虚空中现成的?”
“不是现成的,”宋知筠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是她在梦里炼成的。这枚核心是她从梦境中投影到现实的。”
试炼体的脸色变了。他不再犹豫,直接暴起——右拳裹挟着大地系魔力,朝着宁小眠的面门砸下。这一拳比刚才击飞白槿的那一拳更快、更狠,拳风在空中炸出一声音爆。
然后在哈欠的尾音里,那枚炼金阵列核心动了。
银白构件表面的纹路同时亮起,半透明导管里的蓝色液体瞬间沸腾,暗金核心的凹坑全部激活——一枚直径三米的炼金阵在半空中瞬间展开,光芒从阵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没有反震。
他的拳头就像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量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脚下的大地系魔力光环在同一瞬间崩解,土黄色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尘一样四散飘落。
“你……”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面前的炼金阵,嘴巴张了张,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宁小眠站在炼金阵后面,歪了歪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睡着。她用手背掩住嘴巴,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的魔力屏障已经被分解了,还要打吗?”
他不是没有后手。大地系魔女的底牌不止一层护盾和一拳,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睡着的女生,刚才那一手意味着什么。
那是生产系的巅峰能力:梦中量产准伟大级炼金构件。
战斗系的强大是有限的——再强大的魔女也只能一个人输出、一个人扛伤。但生产系的魔女一旦达到这种高度,意味着她一个人可以养活一整个炼金工坊、一整个装备供应链、一整个学院的物资保障体系。
“铜墙”可以打一百个普通学生,但他扛不住一个能够无限复制准伟大级装备的炼金师。
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评委都跟着站了起来。她看着场中央那个光着脚、头发乱糟糟、正在揉眼睛的宁小眠,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宁小眠同学,请问这枚炼金阵列核心——是你什么时候炼成的?”
宁小眠想了想,挠了挠头:“昨天晚上吧……睡着了之后,梦里顺手炼的。”
“梦里顺手”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昨天顺手洗了个袜子”。
宋知筠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笑,又似乎在叹气。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评审,低声说了一句话,那评审立刻点头,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低年级学员看着宁小眠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敬畏。几个高年级生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苦练了三年还没能摸到准伟大级门槛的现状。
唐晚舟靠在长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翘得老高,一副“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室友”的得意表情。
白槿站在场边,嘴角还带着血迹,但她笑了——很轻、很浅,带着一种“认识她真好”的欣慰。
试炼体沉默了很久,终于放下了拳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沉,但没有不甘。他看着宁小眠,目光复杂,最终化成一声叹息:“你赢了,不是现在这一场。是赢了整个试炼。”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枚炼金阵列核心,想了想,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核心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热,银色的纹路还在缓慢流动。
她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转过身,光着脚走过青石地板,走回休息区,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一头栽进了沈知衡的怀里。
沈知衡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心里那枚还在发光的炼金核心,嘴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说“你真棒”或者“做得好”之类的夸奖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合同,翻开最后一页,用随身携带的魔力笔在后面空白处加了一行字。
宁小眠从她怀里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你在写什么?”
“赞助条款补充。”沈知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赞助者有权获得第一件成品作为纪念品。”
宁小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枚准伟大级的炼金核心,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
沈知衡微笑着看着她,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这是明抢。”宁小眠说。
“合同条款,白纸黑字。”沈知衡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而且你刚才已经默认了——你拿着它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没有提出异议。”
宁小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她低头看了看核心,又看了看沈知衡,最后还是把核心塞进了沈知衡的手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帮我收好,我下次睡觉还要用。”
沈知衡接过核心,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温热的纹路,然后收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评委席上,宋知筠合上了记录本,目光落在休息区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影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身边的评审说了一句话。
“现在就报。”宋知筠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样的天赋,不值得等学期末才上报。”
当天傍晚,镜像塔学院校董会的加密通讯频道里多了一条消息——
“一年级,宁小眠,经校董会试炼体对抗确认,具备准伟大级炼金量产能力。建议提前列入‘永眠’封号预选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