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把整座礼堂照得像镀了一层金。宁小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台上的校长正在念欢迎词,声音拖得老长,像催眠曲。
唐晚舟坐在她左边,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别睡,等会儿首席要发言。”
“嗯……”宁小眠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睁开。
“真的,沈知衡要来。”唐晚舟压低声音,“听说她是这届特邀的学院首席监督,专门来看新生入学的。”
宁小眠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朝讲台那边看了一眼。校长还在念稿子,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几个穿深色正装的人,她没看到沈知衡的影子,就又闭上了眼睛。
反正她昨晚又没睡好——其实也不是没睡好,是睡得太好了。她在梦里炼了一整夜的药,炼了三十多瓶恢复剂,每一瓶都成色极好,醒来的时候精神反而有点透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
礼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档,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亮了起来。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度:“下面,有请本届学院首席监督——沈知衡女士,为新生致辞。”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然后迅速汇聚成一片。宁小眠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好年轻”“听说才大二”“全知路线的天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抬起头,看见沈知衡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聚光灯追着她,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深灰色的学院正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首席徽章,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不紧不慢,走到讲台中央站定。
宁小眠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一点,大概是因为在正式场合,那股慵懒的腹黑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正经到不行的首席做派。
沈知衡开口说了一段欢迎词,内容很简短,大概三四分钟就讲完了,声音清清冷冷的,在礼堂里回荡。宁小眠听着听着,眼皮又开始往下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很轻,像是羽毛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温度。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沈知衡的目光。
沈知衡站在讲台上,目光越过前面几排学生,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礼堂里至少有八百人,但沈知衡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宁小眠被看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一个哈欠先冒了出来。她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眶里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困。
沈知衡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移开了目光,结束了致辞,走下讲台。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唐晚舟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跟首席对看了三秒。”
“我没跟她对看,”宁小眠辩解,“我就是……困了。”
“困了也能对上眼,你俩真有缘分。”
宁小眠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礼堂的仪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新生们三三两两涌向食堂。宁小眠被唐晚舟拉着去占座,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抢到一张桌子,两个人刚坐下,唐晚舟就站起来说要去加个汤。
“帮我带一份。”宁小眠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知道,你那份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多放肉。”
宁小眠竖起一个大拇指,脸还贴在桌面上。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像水一样漫上来。宁小眠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树影发呆,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味道,清冽又安静,跟食堂里油腻的饭菜味格格不入。
她转过头,看见沈知衡端着餐盘站在她面前。
学院首席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白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简单得不像话。沈知衡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问:“这里有人吗?”
宁小眠愣了一下,指了指对面唐晚舟的位置:“晚舟去加汤了,马上回来。”
沈知衡点了点头,把餐盘放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
宁小眠眨了眨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张了张嘴,刚想说“晚舟的汤马上就打好”,就看见唐晚舟端着两碗汤从窗口那边走过来,走到半路,看见了沈知衡,脚步顿了一下。
唐晚舟的表情变了一瞬——从“我端着汤好累”变成了“哦原来如此”——然后非常自然地拐了个弯,坐到了隔壁桌,跟三个完全不认识的女生拼了桌。
唐晚舟朝她摆了摆手,笑得很灿烂:“我在这边吃,你们聊。”
宁小眠看着唐晚舟的背影,总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某种“我懂”的意味。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沈知衡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安静地吃饭。
首席吃饭的动作很优雅,不快不慢,几乎不发出声音。宁小眠低头扒了两口饭,余光里总是能看到对面那个人,清冷的侧脸,垂下的眼睫,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
也不是紧张,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不难受,但让人没办法彻底放松。她偷偷抬眼看了沈知衡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沈知衡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安静地看着她。
宁小眠的手一抖,勺子歪了一下,汤从勺沿洒出来,滴在桌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诶——”她赶紧把勺子放回碗里,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桌子,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知衡收回目光,夹了一筷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吃饭的时候容易走神。”
“……我没有走神。”宁小眠小声辩解。
沈知衡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嘴角的弧度很浅,浅到宁小眠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被看着就洒汤,”沈知衡说,“那你以后上课怎么办,老师也会看你。”
宁小眠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觉得脸颊越来越烫,干脆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安静地吃完了餐盘里的饭菜,然后把碗筷收拾好,站起来。宁小眠以为她要走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结果沈知衡没有走,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说:“下午有空吗?”
宁小眠抬头看她:“……有吧,下午没课。”
“那陪我去图书馆,我找几本书。”
“一个人找书效率低,”沈知衡说,“你帮我一起找,算你志愿学时。”
宁小眠的脑子转了转,觉得这个理由好像没什么毛病,又好像哪里都不对。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沈知衡已经端起餐盘,朝回收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宁小眠就是觉得,自己被看住了。
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跟了上去。
下午的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宁小眠跟在沈知衡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炼金术分类的区域。
“《虚空炼金入门》,”沈知衡说,“听说这本书已经绝版了,图书馆可能只有一本。”
宁小眠“哦”了一声,走到书架的另一头开始找。书架很高,顶层的书她够不到,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只好跳了一下,指尖碰到书脊,但没抓住,书往里面滑了一点。
她正准备再跳一次,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松地抽出了那本书。
沈知衡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宁小眠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沈知衡把书递到她面前,封面上印着《虚空炼金入门》几个字,书页有些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
宁小眠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沈知衡的手指。触感微凉,带着纸页的干燥质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细微的震动感,像是魔力在皮肤底下轻轻跳动。
沈知衡没有松手,就那样拿着书,低头看着她。哈欠打到一半,宁小眠的眼泪都出来了,视线有点模糊,她看见沈知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睡意很多,”沈知衡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正好适合炼金。”
宁小眠揉了揉眼睛,接过书,抱在怀里:“……什么意思?”
“虚空炼金需要大量的精神消耗,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种负担,”沈知衡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臂,“但对一个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人来说,精神消耗反而是优势——因为你能快速恢复。”
宁小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了看沈知衡,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所以你推荐我看这本书,是因为我嗜睡?”
“不全是,”沈知衡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你有天赋。”
宁小眠被那双眼睛看着,又觉得困了。她靠在书架上,打了个哈欠,书在怀里抱得松松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
沈知衡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怀里的书,帮她扶稳。指尖又碰到了她的手指,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宁小眠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地抱着书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衡一眼。
沈知衡还站在书架旁,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她没有跟上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宁小眠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宁小眠转过头,快步走出图书馆,心跳得有点快。
她忽然觉得,沈知衡这个人,好像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