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光圈拢在枕头上,像是谁用光线画了一个小小的窝。
宁小眠已经换好了睡衣——一件领口洗得微微松垮的棉质长袖,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躺着,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进壳里的蜗牛。
窗帘没拉严,走廊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空调温度被调到二十六度,不冷不热,刚刚好。被子是今天刚晒过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干净味道,闻起来暖烘烘的,让人的眼皮不自觉地往下沉。
宁小眠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用被角蹭了蹭眼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她们怎么还不回来……”
今天轮到唐晚舟她们三个上晚自习。
魔女学园的课程安排里,晚自习是选修的——你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室,也可以留在宿舍,或者在社团活动室待着。但一年级新生大多还是会去,毕竟刚入学不久,课程压力还不小,谁也不想在第一学期就掉队。
但她下午在活动室睡了一觉之后,回来吃完晚饭就又困了,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连碗都没力气洗。最后她决定——反正去了也是趴在桌上睡,不如在宿舍睡,至少还能躺平了睡。
被子软乎乎的,枕头的高度也刚好,空调的风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口哨。宁小眠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意识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往下坠。
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那种转动声,而是电子锁被刷开的“滴”一声,短促而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门口的方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能眯成一条缝,看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人影穿着学院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修长,动作很轻,反手把门关上,又顺手按了一下门锁的反锁键。
宁小眠的大脑还处于半宕机状态,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人是谁。
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是刚从糖浆里捞出来,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很自然地走到宁小眠的床前,低头看了看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台巴掌大小的仪器,银灰色的外壳,正面有一小块显示屏,亮着幽幽的蓝光。
宁小眠勉强撑开眼皮,盯着那个仪器看了两秒,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含糊地问:“那是什么……”
“睡眠监测仪。”沈知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今天赞助条款附赠睡眠监测服务。”沈知衡在床边蹲下来,和宁小眠平视,表情认真得无可挑剔,但眼睛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赞助方需要定期采集受赞助者的睡眠质量数据,确保你的身体状况处于最佳状态,以便后续训练和比赛的安排。”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脑子转得很慢,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可是我睡觉的时候你监测什么……”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监测你的脑波、心率、呼吸频率、翻身次数。”沈知衡说得一本正经,手指在监测仪的屏幕上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这些数据能反映你的疲劳程度和魔力恢复效率,对后续赞助方案的优化很重要。”
宁小眠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又说:“那你现在测完了吗……”
“还没开始。”沈知衡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
宁小眠的困意被这个动作打断了一秒,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沈知衡不紧不慢地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然后脱下衬衫,叠好,放在宁小眠书桌的椅背上。
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在自己房间一样。
“你、你脱衣服干什么……”宁小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清醒的痕迹,带着几分茫然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睡眠监测需要贴身采集数据。”沈知衡把衬衫叠好之后,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仪器贴在体表才能准确读取脑波信号,隔着一层被子可不行。”
“你睡你的,我监测。”沈知衡说着,已经掀开了宁小眠的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她的床是一米二的标准单人床,一个人睡刚好够翻身,两个人就有点挤了。沈知衡一躺进来,床垫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被子的空间被占去了一半,宁小眠能清楚地感觉到沈知衡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布料,体温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沈知衡把监测仪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她侧过身,面朝宁小眠的后脑勺,距离近得能闻到宁小眠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蜂蜜味,甜丝丝的。
“你……”宁小眠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你睡进来我怎么睡啊……”
“你刚才不是已经快睡着了吗?”沈知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继续睡就好,不用管我。”
宁小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思绪冲得七零八落。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开始往下坠,耳边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宁小眠放弃了思考,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重新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十几秒,她突然嘟囔了一句:“你手好凉……”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刚才在外面走了几步,手指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正想把手指蜷起来捂一捂,宁小眠却先动了——她翻了个身,从背对沈知衡变成了面对她,然后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沈知衡的肩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冷就别伸出来……”
她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垂眼看了看缩在自己怀里的小不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眼底的光变得柔软而温暖。
她没有说话,而是抬起那只凉了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宁小眠的后脑勺上。
手指穿过宁小眠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宁小眠的头发很软,比她想象中还要软,带着蜂蜜味的暖意,指尖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发丝间残留的阳光温度。
宁小眠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然后嘟囔了三个字。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宁小眠的耳廓,轻声问:“说什么?”
宁小眠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沈知衡没有再追问,只是收拢了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一些,然后下巴轻轻地搁在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监测仪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幽蓝的光,波形图平稳地跳动着。
显示心率的那一行数字是:72。
她闭着眼睛,手指依旧在宁小眠的后脑上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梳着,像是在梳理一段柔软的旋律。
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但锁没有开——因为门被从里面反锁了。
门外传来唐晚舟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门怎么打不开?谁锁了?”
然后是另一个室友的声音:“小眠不是在里面睡觉吗?可能她锁的。”
“她睡觉从来不锁门的啊。”唐晚舟又拧了两下,锁芯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依旧打不开,她干脆拍了拍门,“小眠!小眠你醒醒!开门!”
宁小眠在沈知衡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但眼睛没有睁开,反而把沈知衡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沈知衡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
她轻轻地把宁小眠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掰开——但掰了一半,宁小眠的手指又本能地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沈知衡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不放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放弃了掰开的打算。
她侧过身,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柜上的监测仪,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监测仪的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行字:
“受监测者处于深度睡眠阶段,不建议中断。”
沈知衡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门口,然后轻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门外的唐晚舟显然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又敲了几下门,声音越来越大:“宁小眠!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就在唐晚舟准备去找宿管要备用钥匙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响了。
唐晚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沈知衡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套,头发微微有点乱,但表情依旧从容淡定,像是刚从自己房间出来一样自然。
唐晚舟瞪大眼睛,目光越过沈知衡的肩膀,看向宿舍里面。
宁小眠的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宁小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勺的头发,睡得正香。
而沈知衡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宁小眠书桌的椅背上。
“赞助业务。”沈知衡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睡眠质量监测,需要贴身采集数据。”
唐晚舟的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
沈知衡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
“进来的时候轻一点,她刚睡着不久。”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砸在自己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知衡,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沈知衡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宁小眠的床边,弯腰看了一眼监测仪的屏幕,确认波形图一切正常,然后重新躺回被子里。
唐晚舟瞪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她只是在沈知衡重新躺回来的时候,本能地往温暖的来源又靠了靠,手指抓住沈知衡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沈知衡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她侧过身,把手臂绕过宁小眠的后背,轻轻一收,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体整个搂进了怀里。
宁小眠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彻底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知衡的下巴抵着宁小眠的头顶,闭上眼睛。
身后的床上,唐晚舟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唐晚舟掀开被子一角,偷偷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的两个人,然后又猛地盖上被子,耳朵根红了一片。
——虽然她知道,自己肯定不会真的去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