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在傍晚时分显得格外柔和。抽签仪式安排在俱乐部大会堂旁边的休息区,大多数参赛俱乐部的人已经提前到了,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两侧的沙发上聊天。空气里混杂着不同俱乐部训练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大概是某个俱乐部赛前习惯用的提神香薰。
宁小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整个人像是一只晒够了太阳正在犯困的猫。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下巴快要碰到领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眨眨眼睛,然后继续往下沉。沈知衡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抽签仪式的流程单,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实际上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快要站着睡着的人身上。
“困了?”沈知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唔……”宁小眠揉了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没有……就是眼睛有点酸。”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她伸出手,轻轻地把宁小眠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让她的肩膀靠在墙边更稳当的位置。宁小眠下意识地往她那边蹭了蹭,脑袋歪了歪,靠在了沈知衡的上臂上。
“还有多久开始啊?”宁小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快要睡着的鼻音。
“十五分钟。”沈知衡把流程单折起来放进口袋,“你要是困,我帮你听抽签结果,你在这里睡一会儿。”
“不行……”宁小眠努力睁开眼睛,“我是队长,不去的话别人会说闲话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倔强,搭配上那张困得快要睁不开的脸,显得格外没有说服力。沈知衡没有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宁小眠点了点头,脑袋又往沈知衡的肩膀上靠了靠。她闻到沈知衡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冬天早晨雪松林里的空气,清冽又让人安心。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就在她快要彻底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时,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不算大,但音色很干净,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像是在冬天的湖面上敲了一下冰块。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苏弥穿着一件银月俱乐部的训练服,银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露出额头和那双锐利的眼睛。她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细剑,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花了两秒钟才把人认出来。
银月俱乐部的主将,积分榜第三,苏弥。
她们在之前的几场交流赛里打过照面,但从来没有正式说过话。宁小眠对苏弥的印象停留在“很强”和“话很少”这两个标签上,其他的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她有些困惑地看着苏弥朝自己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苏弥在宁小眠面前停下来,距离大约一米。她的目光从宁小眠的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沈知衡,然后重新落回宁小眠脸上。
宁小眠歪了歪头,困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反应慢了半拍:“唔……你说。”
苏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宁小眠。那张纸是白色的,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几行字,最下方还有签名和日期。宁小眠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份手写的契约书。
内容很简单:俱乐部杯小组赛,红枫俱乐部对阵银月俱乐部的比赛中,哪一方的个人积分更高,另一方就要给对方当整整一个月的跑腿。买饭、拿快递、打扫卫生,随叫随到,不得拒绝。末尾签着苏弥的名字,字迹锋利,像是刻上去的。
宁小眠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弥,又低下头看了看契约书,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苏弥。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思考,最后定格在一种微妙的、带着一点犯难的表情上。
苏弥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本以为宁小眠会惊讶,或者会不服气地答应下来,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一点被挑衅后的战意。但宁小眠的反应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困扰,像是被要求做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苏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宁小眠又开口了。
“那……如果你赢了的话,”宁小眠抬起头来,眼睛因为困意而有些湿润,看起来亮晶晶的,“能帮我买食堂的糖渍梅吗?每天一盒就行,不用太多。”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她的大脑像是在处理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指令,卡在了某个逻辑漏洞里。她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无论是宁小眠愤怒地接下赌约,还是冷静地分析胜率,或者是干脆拒绝——都没有包含“糖渍梅”这个选项。
一声轻笑从苏弥身后传来。唐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休息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好完整地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她笑得很克制,但肩膀明显在抖,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唐晚舟举起奶茶杯示意了一下,“你们继续,我就是出来透透气。”
她说完退回了休息室,但宁小眠能听到门后面传来的压抑的笑声。
苏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宁小眠身上。她的表情恢复了冷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宁小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张契约书。沈知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她低头扫了一眼契约书上的内容,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地把契约书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赌约我保管,”沈知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赢了的话,请我们吃饭。”
苏弥看了沈知衡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戒备。她知道沈知衡是谁——首席特派监督,红枫俱乐部的挂名赞助人,同时也是宁小眠身边最让人看不透的那个人。她从来没有看穿过沈知衡的想法,这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警惕。
但沈知衡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宁小眠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走了,抽签要开始了。”
宁小眠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沈知衡往大会堂的方向走。经过苏弥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苏弥一眼。
“那个……我会尽量不输的。”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我真的不想跑腿。”
苏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跟在沈知衡身后走进了大会堂。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抽签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大会堂里的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各个俱乐部的代表队员们坐在各自的区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宁小眠坐在红枫俱乐部的区域里,左边是白槿,右边是沈知衡,后面一排坐着唐晚舟和另外几个队友。
抽签的方式很简单——每个俱乐部的代表上台,从透明的玻璃箱里抽出一个小球,小球上印着小组编号。同编号的俱乐部自动分为一组,组内循环赛,小组第一直接出线,进入省赛。
红枫俱乐部的代表是白槿。她走上台的时候,脚步沉稳,表情从容。她在玻璃箱前站定,把手伸进去,随便抓了一个小球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球上的编号,然后抬起头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宁小眠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分组意味着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唐晚舟已经皱起了眉头。
“c组……银月俱乐部也在c组。”唐晚舟压低声音说。
宁小眠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银月俱乐部的方向。苏弥正坐在那里,恰好也朝她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苏弥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意。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哈欠。
抽签仪式结束后,各个俱乐部陆续离场。宁小眠跟着队友们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困得快要走不动路了。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到沙发旁边,一头栽下去,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借我睡十分钟……”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含糊糊的,“就十分钟……”
白槿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子盖在她身上。唐晚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翻看手机上的小组赛程表,嘴里念叨着:“c组一共四支队伍,银月是最强的那个,另外两个俱乐部排名靠后,问题不大。关键就是和银月的比赛。”
“嗯……”宁小眠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唐晚舟还是在说梦话。
沈知衡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抽签表,目光落在“银月俱乐部”那几个字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指尖轻轻地点着纸面,点在苏弥的名字上方,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过了大约五分钟,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唐晚舟去洗手间了,白槿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其他几个队友也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情。只剩下宁小眠趴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已经熟睡了。
沈知衡从窗边走过来,在沙发旁边蹲下。她看着宁小眠埋在靠垫里的侧脸,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得像是刚剥开的鸡蛋,几缕碎发散落在上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那几缕碎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宁小眠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变得更加深长,整个人缩在薄毯子里,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小动物。
沈知衡拉了拉毯子的边角,把它往上提了提,盖住宁小眠的肩膀。她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留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没有站起来。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宁小眠平缓的呼吸声和空调轻微的运转声。沈知衡偏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契约书的边缘。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沙发上传下来。
沈知衡转过头,看到宁小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从靠垫里露出来,眼睛半睁着,带着一层水光,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
“要是……输了怎么办呀?”宁小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像是随口问出来的,又像是真的在担心。
沈知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输不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你梦里那套炼金术,还没公开呢。”
宁小眠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的眼皮又慢慢地垂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串没有意义的呓语,然后又沉入了梦乡。
沈知衡没有动,依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覆在宁小眠搭在毯子外面的手背上。宁小眠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休息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