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墙脚几盏橙黄色的夜灯,把红枫俱乐部住宿区的地板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宁小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数了第三十七只羊。
她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踢得乱七八糟,一条腿伸在外面,凉丝丝的空气贴在小腿上,但她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嗡嗡转,不是比赛的事,也不是解说A那张脸,就是单纯地——睡不着。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
头发睡得乱翘,左边一撮右边一撮,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她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顺,索性不管了。抱起自己的枕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激得她缩了缩脚趾。
俱乐部的住宿区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缝里都没有光透出来,显然大家都已经睡了。宁小眠踮着脚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犹豫了两秒,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她又敲了两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一点。
门开了一条缝。沈知衡站在门后,披着一件薄外套,里面的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松散的样子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居家的柔软。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外抱着枕头、头发乱翘、光脚站在地板上的宁小眠,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几点了?”沈知衡问,声音带着一点刚被吵醒的低哑,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十一点……”宁小眠闷声回答,抱着枕头的手紧了紧,“我睡不着。”
沈知衡看了她两秒,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口。
宁小眠立刻像一条滑溜的鱼一样钻了进去,径直走到床边,把枕头往沈知衡的枕头旁边一放,然后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她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沈知衡。
沈知衡站在床边,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宁小眠没接话,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要听故事。”
沈知衡关上门,走回床边,掀开被子靠在了床头。她伸手把宁小眠露在外面的那只脚踝拽回被子里,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宁小眠的脚踝凉凉的,沾着地板上的寒气,沈知衡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听什么故事?”沈知衡靠在床头,声音低低的。
“随便。”宁小眠往她那边蹭了蹭,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靠在了沈知衡的肩膀旁边,“你讲的就行。”
沈知衡想了想,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和路灯的光线,把她的侧脸勾勒成一道柔和的轮廓。
“有一个炼金术士,”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住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她不太合群,也不怎么跟人来往,每天就是看书、实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宁小眠往她怀里又蹭了一点,鼻尖碰到了她的睡衣布料,上面有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有一天,她在木屋后面的柴堆里捡到一只睡鼠。”沈知衡继续说,手指自然地落在宁小眠的头发上,指腹轻轻梳过那些翘起来的发丝,“那只睡鼠很小,蜷在柴堆里睡得正香,尾巴卷成一个圈。炼金术士本来想把它放到树洞里,但睡鼠醒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然后呢?”宁小眠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然后炼金术士就把睡鼠带回了木屋。”沈知衡的手指顺着宁小眠的发丝往下滑,动作很轻,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给睡鼠做了个小窝,放在壁炉旁边。睡鼠很满意那个地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爬到炼金术士的工作台上看她做实验。”
宁小眠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点,眼皮开始往下垂。
沈知衡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讲:“炼金术士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做实验的时候,如果睡鼠在旁边睡觉,实验的成功率会高很多。有时候甚至不用她动手,配方就会自己完成,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梦里帮她把步骤走完了。”
“她用了很久才发现,”沈知衡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指在宁小眠的发间慢慢地梳着,“那只睡鼠不是在睡觉,她是在做梦的时候炼金。她的梦境比清醒的时候更专注、更精确,那些在清醒时做不出来的东西,在梦里反而能轻松完成。”
宁小眠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不再颤动,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沈知衡的怀里,像是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
沈知衡没有停下来,还在说,只是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后来睡鼠学会了炼金,成了最厉害的魔女。捡到她的那个术士,坐在壁炉旁边看着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捡到的那个。”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宁小眠的呼吸声轻轻起伏,脸颊贴着沈知衡的睡衣,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毫无防备。
沈知衡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女孩,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宁小眠的头发里,慢慢地、轻轻地梳着,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她把故事的最后一句补完,声音轻得像叹息:“后来睡鼠成了最厉害的魔女,捡到她的术士觉得,自己才是被捡到的那个。”
宁小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知衡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沈知衡没有动,任由她攥着。她低下头,嘴唇在宁小眠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只有一瞬间,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黑暗里,只有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慢慢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上落下一道金黄色的光斑。
宁小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沈知衡的怀里,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一片温热的皮肤。沈知衡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手指松松地搭在她睡衣的下摆边缘,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还在睡。
然后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她试图往后缩,但沈知衡的手臂环得很紧,她动了一下,没挣开。再动一下,还是没挣开。她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的猫,整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醒了?”头顶传来沈知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笑意,显然早就醒了。
宁小眠僵住,把脸往被子里缩,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沈知衡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收紧手臂,把宁小眠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懒洋洋的:“再睡一会儿。”
“我……我回去了。”宁小眠闷在被子里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沈知衡应了一声,但手臂没有松开。
宁小眠又等了几秒,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只好继续缩在被窝里,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的手指揪着沈知衡的衣角,揪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最后悄悄地把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沈知衡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远处传来俱乐部食堂准备早餐的动静,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可闻,像是这个世界正在慢慢地、温柔地醒过来。
宁小眠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